几人沿原路疾行。

外廊里的陶俑碎片被风吹得轻轻滚动，灰白珠粉从裂缝里散出，沾在鞋底，发出细碎的沙响。

地砖翻开的一刻，破庙外已不见日色。

城中隐约传来犬吠与铜锣声。

李松平翻出庙门时，左腕仍在发烫。

那股牵引从骨头里拽着他往龙王庙方向去，越靠近城中，越清晰。

青禾跟在他身侧，布包斜挎，脸被雨水打湿，眼神却亮得发狠。

“谁会去动她？”

玄霄在前头疾走，破道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想找死的!”

他的声音被雷声吞了半截。

此时的龙王庙，庙门锁头已经断成两截。

李松平赶到龙王庙时，庙前已无百姓敢靠近。

石阶上铺着一层薄霜，雨水落下便冻成细白颗粒，沿着台阶滚动。

庙门半开，门板上挂着断锁。

玄霄只看一眼，骂了一句，“该死的东西。”

他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贴在正殿门楣、偏殿窗棂和香炉前，朱砂纹路遇风即燃，却没有火光，只浮出一圈淡黄屏障，把偏殿阴寒困在庙内。

老妪站到门口，短铁钎拄地。

“我守门。别让外人进来。”

青禾跟着李松平跨进偏殿，脚才落地，鞋底便粘住一层白霜。

三名泼皮的尸体横在棺床旁，眼眶空洞，脸上还凝着死前的贪相。

青禾只看一眼，便别开脸，牙关咬得很紧。

李松平的目光落在棺床上。

龙王之女躺在那里，红绸滑落到腰侧。

嫁衣下，黑纹正沿着锁骨往上蔓延，像一张细密的网要覆住她整张脸。

她仍未睁眼，唇色却淡得近乎透明。

他的左腕被牵得发疼。

【回门仪式已提前触发】

【冥契未定：2/3】

【阴阳失衡】

【请尽快完成阴阳交割】

玄霄在庙门口布阵，头也不回道：“李小子，没时间挑日子了。”

青禾脸色一下发白。

她当然听得懂。

李松平站在棺床前，手指缓缓收紧。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青禾，出去。”

青禾站着没动。

“出去。”他声音重了些。

她看着他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把布包里的麻绳、火折和小瓷瓶放到供桌下，转身走到门边。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女尸，又看了李松平一眼。

“活着出来。”

门被玄霄从外合上。

偏殿里只剩李松平与龙王之女。

暴雨敲着瓦片，雷声一阵紧过一阵。

棺床周围的白霜沿地面蔓延，爬上他的靴面。

李松平解开外衫，肌肤贴上龙女腕骨。

龙女的红嫁衣不知何时已经褪去，露出一截雪白的肩颈。

外面狂风暴雨，在她锁骨上投下一片片颤动的阴影。

李松平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一瞬间，阴煞像决堤黑水，顺着冥契冲入他体内。

他闷哼一声，几乎晕厥。

第一夜的阴寒是抽，是一点点啃食气血；今夜却是灌，是把河底所有淤积的冷意都往活人体内塞。

他按住她肩侧，依照断碑残文与玄霄吐纳诀，以阳气承接阴煞。红绸垂落，嫁衣翻起又落下，偏殿里没有旖旎，只有阴煞顺着管道进入体内。

【气血：2.0】

数字一闪。

【气血：1.5】

李松平眼前发黑。

固元培血全力运转，温热从胸腹间涌起，刚补上来便被阴煞撕走。龙女腕上的黑纹一寸寸暗下去，他左臂上的黑环却越来越亮。

【气血：1.0】

他咬住牙，舌根满是血腥味。

“还不够。”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龙女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她没有睁眼，喉间却溢出一缕极轻的气息，像河面破开一枚气泡。

阴煞继续灌入。

【气血：0.5】

【命：17】

那个寿数开始闪烁。

李松平撑在棺床边，手背青筋暴起，脸色惨白得不像活人。意识被寒意冻得断续，眼前时而是龙王庙的红烛，时而是地下断碑上的残字。

夫炼金液还丹者，须要洞晓阴阳，深达造化。

阴阳。

造化。

去他娘的造化。

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会被吸成一具干尸。

庙外符阵被撞了一下。

玄霄的喝声隔着门板传来，“谁？”

紧接着，正殿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黄符屏障剧烈晃动，雨风裹着泥腥味灌进庙里。脚步声杂乱，刀鞘碰撞，夹着人群低低诵念的怪异声调。

偏殿门闩被砸断。

何捕头带着六名白莲教信徒闯了进来。

他已不穿寻常青衣，外头披着一件湿透的黑斗篷，腰间水囊换成一只刻着红莲的铁壶。壶身红纹在青灯下泛光，像一瓣瓣浸血的莲。

玄霄被两名信徒缠在门外，符纸光芒忽明忽暗。老妪短铁钎横在门槛前，却被另两人用铁链压住。

何捕头站在偏殿门口，满腮胡须上挂着雨水，笑得森冷。

“李松平，你以为躲在庙里就能活命？”

他抬手拔开铁壶塞子，一股甜腻药香混着血腥散开。

“白莲教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李松平伏在棺床旁，连抬眼都费力。

阴煞还在往体内灌。龙女身上的黑纹退了大半，剩下几缕盘在心口与腕骨。他若此刻抽身，前功尽弃；若不抽身，何捕头只需一掌便能拍碎他的头。

何捕头走近两步，看见他的模样，笑意更盛。

“练肉圆满，龙王女婿，人人看着风光。原来趴在女人身上，也不过是条快断气的狗。”

他一挥手。

两名信徒上前，抓住李松平肩膀与头发，硬生生将他从棺床边拖开。

冥契被扯动，阴煞骤然反噬。李松平喉头一甜，鲜血喷在霜白地砖上，立刻冻成暗红冰渣。

龙女躺在棺床上，小腹微颤，腕上残余黑纹重新亮起，棺床旁滴落几滴鲜血。

青禾被人从门边推了进来。

她方才想用火折烧断铁链，被一名信徒从背后按住。

另一人抓住她肩膀，将她压得半跪在地。青禾挣扎得厉害，发簪掉在地上，乌发散了半边。

何捕头转身看她，眼里多了点黏腻的光。

“李松平你真的好福气，有龙女这漂亮老婆。”他蹲下身，伸手去捏青禾下巴，“不过这小丫头片子也水灵，正好献给圣女做祭品。”

青禾猛地抬头。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何捕头脸上。

血点溅过他的眼角和胡须。

“姓何的，”青禾声音发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你这种人连给松平哥提鞋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