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放亮,李家武馆院里便响起木棍破风声。
李松平只练了半个时辰,青衫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练肉圆满的力气还在,一棍砸下去,开裂的木人桩又添了道新口子,可力道一过肩肘,筋脉便涩得发疼,胸腹间也跟着泛起寒意。
他收棍站定,慢慢吐出一口白气。
檐下,青禾抱着一套洗得发白的布衣,眉头拧得紧紧的。
“这天虽凉了些,也没凉到吐白气。”
“屋里闷了一夜阴气。”李松平接过衣裳,“散几日便好。”
青禾显然不信,却没追问。
她从袖中取出半截红线,绕在他左手腕上,打了个不起眼的活结,又往他腰带夹层塞了两小块碎银。
“醉仙楼后头是条窄巷,往东通米市,往西有一道卖炭人常走的小门。若那臭道士翻脸,你就扯断红线。我在楼下瞧见,会把门口卖水的人都引过来。”
李松平低头看了看腕上红线,“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青禾抬起下巴,“我又不是只会守门。”
她还在布衣内襟缝了一小片染过灶灰的麻布。
若有人强行搜身,麻布一扯便会落下灰印,沿路能留下记号。
李松平没拆,只将玄霄留下的符角贴身收好。
“午后若我没回来,别去醉仙楼,先找忠伯,再把昨日那本账藏起来。”
青禾脸上的得意淡了些,“你就不能说句一定回来?”
“说了也未必管用。”
“呸呸呸。”青禾替他扯平衣领,“乌鸦嘴。”
雨后的平县像一只泡过水的破竹筐,到处都在漏。
街巷泥泞,车辙里积着黄水。昨夜还跪地谢天的百姓,今日已经提着木桶、陶罐挤在几口公井旁。
雨水浑浊,不能直接入口,井水才冒出一点,便被几十只手争着往上打。
县衙在城中设了三处赈济点,长队从粮棚前一直拖到巷口。
几个青衣差役拄着水火棍来回呵斥,谁敢往前挤,棍梢便照着小腿抽去。
“都有份!再闹便按聚众生事拿下!”
木棚里摆着几袋开了口的粮,最上面一层米粒白净。
棚后却蒙着厚厚的雨布,看不清其余粮袋的成色。
李松平压低斗笠,从队伍外走过。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刚领到半瓢糙米,转身时被差役拦住,硬说她昨日已经领过。
妇人跪在泥里争辩,怀里的孩子饿得连哭声都细。
差役抬起水火棍,旁边有人认出李松平,刚喊出半声“李相公”,便被他抬手按住。
几道目光随即从粮棚下扫来。
李松平没有停步,绕过卖席子的摊位,借人群遮挡转进另一条巷子。
今日要见玄霄,若让何捕头知道,只会多添一层麻烦。
一场雨能灌满水缸,却填不满粮仓。
旱死的人少了,饿死人的法子仍多得很。
醉仙楼坐在城南长街中段。
往日招牌擦得锃亮,如今门前只挂着两盏褪色酒旗。
大堂里稀稀落落坐着几桌人,大多是躲雨的衙役和粮商伙计。
李松平进门前,在对街卖旧鞋的摊子旁停了一息。
青禾换了身灰扑扑的短褂,头上裹着布巾,正蹲在摊后挑鞋。
见他看来,她故意抓起一只破草鞋,冲摊主嫌弃地摇了摇头。
李松平收回目光,迈进酒楼。
二楼最里侧的雅间没有挂牌。他叩了两下,里头传来懒散声音。
“门没闩,自己进。”
玄霄道人歪坐在窗边,鸡窝似的头发仍乱着,破道袍搭在椅背上。
桌上没有酒菜,只有一只缺口茶壶和两盏颜色发黑的粗瓷杯。
“堂堂万寿宫道人,请人谈买卖,连盘花生也舍不得?”李松平关上门。
“花生六十文一碟,茶水不要钱。”玄霄提壶倒茶,“贫道修的是长生,不是冤大头。”
茶汤黑黄,热气里浮着一股焦苦味。
李松平没碰杯子。
玄霄抬眼,“怕有毒?”
“道长若想杀我,不必约在人多眼杂的地方。”
李松平端起茶盏,只抿了一口。
苦味碰到舌尖,便像一把细针顺着喉咙扎进胸腹。
他体内盘踞的阴寒立刻翻动,腕骨发冷,茶面凝出一层极薄的白霜。
玄霄伸手按住杯沿,没让他再喝。
“够了。”
他捻起杯边白霜,指腹一搓,霜粒化作灰黑水迹。
“不是寻常尸气。”
李松平放下茶盏,“符上只说阴气盘踞。”
“写多了费朱砂。”玄霄擦去指尖水痕,“你身上的是龙脉阴煞。活人沾上一缕,轻则筋肉僵冷,重则阳寿折损。你昨夜能走出庙门,不代表它肯放你走。”
“折多少?”
玄霄两指并拢,隔着桌面虚点他的眉心。
窗外叫卖声远了些。
李松平眼底的面板微微一晃,【命——17】之后浮出一道细灰丝线,向着不可见处延伸。
“眼下只牵住一线。”玄霄收手,“拖过三日,轻则折三五年,重则余生都给河底那位做陪葬。”
李松平指腹压着茶盏缺口,没有说话。
“县尊不是让人送了补气药?”玄霄问。
“没见到。”
“那就是进了何大捕头的水囊。”玄霄嗤了一声,
“方子是贫道开的,其中两味药还是从万寿宫带出来的。他身上那股药味隔着半条街都遮不住。”
“道长既知道,为何不向县令说明?”
玄霄重新靠回椅背,“你有证据?”
“道长的话便是证据。”
“贫道今日说他昧药,他明日便能说药在路上打翻了,再拉两个衙役作证。县令最多罚他几月俸钱。你呢?”
玄霄用指节叩了叩桌面,“何捕头会以为是你告的密。”
李松平看着他,“所以道长不肯白白作证。”
“说对了一半。”玄霄咧嘴,“贫道也不肯白白救命。”
雅间里静了片刻。
楼下有人掀开蒸笼,热气裹着面香从门缝钻进来。
玄霄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放在桌边,却没有推过去。
“昨夜龙王庙里,你看见了什么?”
“道长当时就在庙外。”
“所以贫道只问庙里。”
李松平端起茶盏,借垂眸遮住眼神。
女尸扣腕、冥契状态、龙宫卡池,这些一个字都不能漏。
龙王像腹部裂缝与香灰黑鳞,玄霄既专门来问,多半已经察觉几分,全部否认反倒显假。
“香炉有异动。”他说。
玄霄没有催促。
“香灰拱起,底下有几片黑东西,像鱼鳞。”李松平停了停,
“龙王像腹部裂了一道缝。雷声越重,缝里越黑。”
“碰过没有?”
“没有。”
“女尸呢?”
“躺了一夜。”
玄霄盯着他看了几息,“只躺着?”
李松平迎着那双鹰隼似的眸子,“道长想听什么?”
玄霄忽地笑了,把油纸包推到他面前。
“想听真话。可买卖嘛,肯交几成是你的本事,能看出几成是贫道的本事。”
油纸打开,里面是一颗指肚大小的褐色药丸,表面压着半枚朱砂符印。
“符药只能压住阴煞,保你三日内不折寿。旁边这几句吐纳诀,早晚各行九遍,可引阴煞沿筋脉游走,免得它淤在脏腑。”
玄霄又抽出一张窄纸,纸上只写了数十字。
李松平扫过吐纳法,没有立刻收下。
“引阴煞入筋脉,若压不住呢?”
“筋断,人废。”
“若压住?”
“省你十年熬筋的苦功。”玄霄捧起自己的茶盏,“你已到练肉圆满,根骨却差了些,按寻常法子,练到四十岁也未必叩得开练筋门槛。龙脉阴煞凶是凶,也算古迹里漏出来的一口造化。”
李松平眼底浮出一行淡字。
【检测到可炼化异种能量:龙脉阴煞】
【可用于辅助淬炼筋脉】
【当前风险:高】
他不动声色地将窄纸折起,“黑鳞是什么?”
“入口标记。”玄霄道,“那尊龙王像不是裂了,是底下的东西在透气。泾河水道几经改流,今日的龙王庙只是座新庙,真正的龙宫早成了废墟,埋在旧河眼下面。”
李松平指尖一顿。
游戏里的龙宫事件从冥婚开始,却从未交代入口为何在龙王庙。
所谓地图切换,落到这个世界,便成了藏在神像后的古迹。
“道长要我进去?”
“现在进去,你连骨头渣都剩不下。”玄霄喝了口苦茶,“先等三日回门。”
“回哪座门?”
“活人婚娶,回的是娘家。死人结亲,回的是葬身处。”玄霄看向窗外低压的云,
“三日之内,你要带龙女回到她真正的葬身处,走完阴阳交割。龙王庙里的裂缝会替你指路。”
李松平将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问道:“若不回呢?”
“冥契不成。”
冥契不成!李松平突然想起来了面板上的。
“若成了,古迹便认我这个龙婿?”
玄霄挑了挑眉,“你倒会顺竿爬。古迹认不认你,得看河底那位的意思。不过新婿第一次叩门,总有一份回礼,品相不会低。”
眼底字迹随之轻轻波动。
【冥契未定:1/3】
【推演条件更新:三日回门,完成阴阳交割】
【冥契完成后,【龙宫】卡池可正式开启】
【首次十连补偿:紫色及以上奖励】
李松平压住呼吸,没有让目光停在虚空中。
他手里剩下的银钱本就不够往基础池硬砸。
即便凑够一千二百五十铜元,五成空白卡和全服共享保底也能让银钱打水漂。
练筋境缺的根骨与筋脉强化,眼下却多出另一条路。
不是抽卡堆根骨,而是借龙宫古迹炼煞淬筋。
不是用银两砸开龙宫池,而是完成冥契,让古迹自行认主。
玄霄眯起眼,“想什么呢?”
“在想道长这桩买卖只付了一半。”李松平拿起符药,
“你要我留意黑鳞,总该说清看什么。”
“数量、颜色,还有神像裂缝里有没有水声。”玄霄道,
“回门之前若黑鳞转红,别碰女尸;若裂缝流出清水,立刻离庙;若是腥臭黑水——”
他顿了一下,把茶汤泼在窗外。
“有多远跑多远。”
李松平收起符药和吐纳诀,“此事之后,道长替我指认何捕头昧药。”
“等你拿到能让他赖不掉的东西再谈。”
“那就留着谈。”
玄霄望着他,眼里那点审视没有散,反而更深了些。
李松平起身走到门边,身后又传来声音。
“李小子。”
他回过头。
玄霄指了指窗外。长街泥水横流,赈济粮棚前仍排着望不到头的队伍,低云下偶尔滚过一声闷雷。
“那场雨不是凭空来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玄霄放下茶杯,
“平县借的是命。冥契若成,账还能慢慢算;冥契若断,天上落了多少水,河里迟早要加倍讨回去。”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店伙计端着一壶新茶从拐角露头。
李松平没有再问,推门下楼。
青禾已经不在旧鞋摊后。对街屋檐下多了一道粉笔划出的短痕,斜指向东侧米市。
李松平拉低斗笠,顺着人流走出十余步。
身后,两名刚从赈济粮棚过来的差役踏进醉仙楼,靴底泥水在门槛上留下两排黑印。
他拐进米市窄巷,指尖摸到腕上那截红线,轻轻扯了一下。
前方卖竹篮的摊子后,青禾探出半张脸,朝他招了招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