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劫平息后的第五日,平县城门外来了两队人。
前一队骑官马,举庆云府朱边公牌,马鞍旁挂着裹红绸的文书匣。后一队押着三辆空车,车厢封得严实,封条不是县印,而是庆云府库房的双鹤纹。
两队人前后相隔不过十余丈。
红绸迎风,空车辙深。
消息传到李家武馆时,青禾正在核对最后一批受灾户的回村木牌。她听完门房传话,没有急着换衣裳,只翻开桌上三本账册。
“嘉奖用骑马送,收东西却带了车。”
她把昨日新补的死伤册压到最上层。
李松平站在院中活动左臂。越过肩头的黑鳞已经被布带缠住,鳞下仍随泾河水势微微发热。完整的龙婿天命没有让伤口立刻愈合,几处筋脉反倒因承过河压,稍一用力便隐隐刺痛。
“空车有几辆?”
“三辆。”
“看来府城觉得龙宫家底很厚。”
青禾瞥他一眼。
“你还笑得出来?”
“总不能现在去把车轮卸了。”
李松平拿起桌上的证物目录,逐页看过封记。
暗红龙鳞由县衙、武馆、万寿宫三方留印;听潮铜钥登记过每次启门时辰;旧役牌分为巡河、听潮、换班、夜汛四类,各有拓本;外院转运令虽只剩半页,却连纸骨、墨痕与黑锁吞落款的位置都写得清楚。
至于龙王之女新得的权印,昨夜只记了一行。
“水府权柄已完成转交,现存于冥契对象腕间,不作器物收存。”
青禾将三本账平码装入木匣。
“你去公堂,我去外墙。”
“昨日已经贴过一轮。”
“昨日贴的是急账,几张被雨泡烂了。今日府城既要宣功,我便把三县补齐的全账重贴一遍。”
她顿了顿,又从抽屉里取出死者名册。
“省得他们念完一篇文章,堤上抬沙袋的人便都成了县尊英明、府城调度。”
县衙公堂已经铺了红毡。
韩正平换了一身崭新官袍,水灾里沾过泥的旧靴也不见了。他站在案前,几次让书吏检查香案位置,又命人把“斩龙平灾”的红布重新挂正。
岳沉锋没有进堂。
他斩锁后气血亏得厉害,此刻坐在廊下木椅上,满头白发以一根旧布束住,乌鞘长刀横在膝头。玄霄道人靠着廊柱,衣袍仍是湿一块干一块,年轻修士则抱着万寿宫记录板,站在三方证物匣旁。
府城来使展开第一封文书。
“庆云府平县,妖龙兴洪,水淹三县。幸有李氏武馆少馆主李松平,协同县衙、万寿宫斩龙人及地方河工,冒死入水,斩龙息潮,保境安民……”
文书写得极好。
旱灾、水劫、黑潮、三村转移,样样都提了一句。只是何捕头借冥婚求雨、白莲坛借命、万寿宫外院封档与人形承压墙,全被压成了“妖邪趁乱作祟”六字。
韩正平治下有方,临灾不乱,开仓及时。
庆云府察情迅速,指挥得当,遣斩龙人南下平患。
到了李松平这里,则是“感府县恩德,率乡民效死”。
来使念完,堂外锣鼓响了三声。
韩正平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
“府城明察秋毫,平县上下感恩不尽。水患忽起,本县虽才疏力薄,也算日夜坐镇,不曾退避。李少馆主忠勇可嘉,平川商会亦能听从调度,实属地方之幸。”
李松平站在堂下,没有拆他的台。
府城来使将嘉令合上,又从文书匣底层取出第二卷公函。
红绸没有了。
纸边压着灰蓝色骑缝印,封口足足盖了三重。
堂外围观百姓的议论声低下去。
来使展开公函,语气也淡了几分。
“另据水府遗物清查条例,凡斩妖、平水所得旧印、法器、妖鳞、役牌及仙门文书,均须登记验看,不得私藏。”
书吏提笔准备记录。
“平县现有暗红龙鳞一片,听潮铜钥一枚,旧水府役牌若干,外院转运令残件一份,龙女权印一处。上述诸物,三日内造册封箱,由府库车辆押送庆云府,待验明水患根由后,再论归属。”
公堂内安静下来。
李松平看了一眼门外那三辆空车。
原来连箱笼尺寸都已经估好了。
韩正平轻咳一声。
“事关龙宫邪异,送府城验看也是常例。李少馆主既受了嘉奖,自当配合。”
年轻修士怀里的记录板动了一下。
玄霄抬手压住他,没有开口。
府城来使看向李松平。
“李少馆主有何异议?”
李松平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没有当堂说不交。
“三方封存目录,请先过目。”
来使没有接,身后一名随员上前拿过。纸卷展开,第一页便是县印、万寿宫副印与武馆平码,下面另有三村长者的指印。
每件证物的发现位置、入库时辰、经手者、作用与风险,都分别列明。
“暗红龙鳞可照见绕开第七水纹的路线,离开平县之后,第七水眼若再有异动,无物可照。”
“听潮铜钥用于九曲水压核验,三面副碑仍未归位。此物一走,河工只能看水尺,无法验暗槽。”
“旧役牌并非一件,共分四职,负责恢复水府听潮声路。错序封箱,可能牵动尚未修完的旧水道。”
李松平说得不快,每说一样,年轻修士便翻开对应记录。纸上位置、时辰、术式与当日见证一一齐全,不靠一句龙宫凶险吓人。
来使看完前几页,抬起眼皮。
“府城自有精通水务与仙法之人。”
“那便请他们先看拓本。”
李松平又取出一个油布匣。
里面没有原物,只有铜钥鱼龙纹、旧役牌正反面、转运令纸骨与暗红龙鳞水纹的全套拓片。连每次接触水压后的变化,也分别压在鱼鳔膜上。
“拓本可以先行送府。府城若看出平县三方记录有误,来文说明哪一处、如何验、取走后以何物代替,我们照章再议。”
来使的目光冷了些。
“府城公函不是与你议价。”
“也不是让三县百姓再拿命赌一次。”
李松平指向目录末页。
“这些证物不是我从无主荒坟里捡的。有人死在堤上,有人被钉进承压墙,有人到现在还没找到尸首。原物从现场取出时,县衙、万寿宫、武馆与村中长者都在。如今移交,也该由原见证者核验封记,留下完整拓本,写明去向。”
他没有拍案,也没有显出龙气。
公堂石砖上只有一叠叠已经盖过印的纸。
韩正平看见自己落在最前面的县印,脸上笑意僵了僵。
当初为防水患失控,他几乎每一份三方章程都签得极快。如今那些印记一张不少,全压在府城公函之前。
来使将目录放回案上。
“龙女权印如何留下拓本?”
“留不了。”
“公函要求登记验看。”
“可以登记其出现时辰、见证者与水位变化。”李松平道,“权印在活人腕上,不是库房器物。若府城要把人也封箱带走,请另发公文,写清以何罪拿人,由谁具押,途中生死归谁担责。”
韩正平眉心一跳。
“李少馆主,慎言。”
“我正在按官府规矩说话。”
李松平看向案前来使。
“嘉奖是嘉奖,查验是查验。两封文书既分开来,便该分开办。”
公堂外传来木梯落地的声音。
青禾带着商会伙计,把新抄好的账页一张张贴上县衙外墙。
先贴三日高仓粮食出入。
县仓运入多少,商会补入多少,三村各领多少,每袋粮的封绳、重量与去处都列得清楚。
再贴河工轮值。
东柳村、西岸低沟、水车印村,哪一队守哪一段,何时换班,谁在黑潮里失联,谁负伤后送入高仓,逐项平码。
最后是死伤名册。
青禾没有把纸贴得很高。
最上方刚到成人肩头,识字的人可以凑近看,不识字的也能让旁人念。每个名字后面只有籍贯、死亡或失踪位置、见证者,没有“为官府效死”之类的字。
有人在人群里念出第一个名字。
后面便有人接着念。
声音杂乱,却压过了堂前尚未撤走的锣鼓。
青禾站在墙边,拿浆糊重新补牢一处翘起的纸角。
“死在北堤的,写北堤。死在废井的,写废井。别把人挪到嘉令里去。”
韩正平走到堂门边,脸色不大好看。
“青禾,府城来使在此,不得喧哗。”
“县尊,昨日是您准许三日救灾账公示。”
青禾从木匣里取出那份签押公文,展平给旁边书吏看。
“今日不过补齐粮仓出入与死伤复核。若有哪一笔不对,三方都可以当场圈出来。”
来使越过韩正平,望向外墙。
嘉令上的功劳只有一页纸。
墙上的账却铺了整整两面。
他没有命人撕,也没有再提立即装车。片刻后,他将三方目录与拓本收进文书匣,只把收缴公函留在案上。
“原物暂不启封。三日期限不变,府城等平县正式回文。”
李松平道:“回文会附三方封存规则。”
来使扣上匣锁,走过他身旁时脚步稍停。
“李少馆主凭斩龙有功,府城才先礼后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堂外百姓听不见。
“可斩龙之前,你不过是个武馆少馆主。龙气从何而来,为何能入水府,冥婚女尸又为何至今留在武馆,这些都不在今日嘉令里。”
李松平看向他。
来使整了整袖口。
“证物若不能按期送审,府城便只能重查。到时查的未必只是几片鳞、几枚役牌。”
他说完便下了公堂。
门外空车调转方向,车轮碾过泥地。第一辆车尚未出县衙街口,青禾已抱着一套新纸走进堂内。
“府城回文怎么写?”
李松平拿起案上那封追查公函,先看骑缝印,再看末尾限期。
“先把他们要的每件东西,各自对应到哪一处水眼、哪一段堤防、哪一份死伤记录。”
青禾把纸平码铺开。
年轻修士也抱着记录板走来,将外院转运令的术式说明放到左侧。玄霄拖来一张长凳,岳沉锋则在廊下抬起眼,看向仍停在县衙门外的最后一辆空车。
韩正平站在红毡前,官袍袖口压着嘉令一角。
外墙上,有人正念到失踪名册的第三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