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吴凡的车穿梭在街道上。
说实话,我心惊肉跳。
因为这小子大二就报了驾校,直到毕业前那个暑假才把驾照拿到手。也就是说,他的驾龄约等于……一个暑假。这货每次变道都不打转向灯,还他妈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在那跟着车载DJ打节奏。
我坐在副驾,腿肚子都绷紧了。
“我说,你小子能不能两只手开车?”
“怕什么,你以后是警察,我是警察的爹,阎王爷敢收咱?”
“我操你大爷。”
车停在一家名叫“兴旺烧烤”的店门前。这是我们每次放假回来都“报到”的根据地。店老板姓杨,标准大胖老板,二十斤的肚子能撑出三十斤的气场,经常来的都喊他一声“胖哥”。
“哟,哥俩有日子没来了!毕业了,这回该叫你们聂警官、吴警官了吧。”
“得得得,胖哥,你还拿我俩打趣啊。”我伸出中指比向他。
落座,点菜。
“腰子、板筋、心管、二十个羊肉串、油边也来俩……再来四瓶啤酒。”
吴凡一边拆碗筷一边问:“铭,台门你也去过了,感觉咋样?”
我一挥手,脸上写满“一言难尽”四个字:“不忍直视。我长这么大,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种场面。”
接着我便把二叔和四婶那场地界大战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哈哈哈哈哈哈哈逗死我了!果然段子都源自于生活!”吴凡笑得直拍桌子。
“真的,最后是他们村书记给领回去的。人都走老半天了,我这耳朵还嗡嗡的。”
“牛逼呀兄弟,我已经能想象到你站在田间地头给人量地的场面了,哈哈哈哈哈——”
“滚犊子。”
不多时,胖哥端着烤串上桌。铁签子上还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放下盘子,又“咔”地起了三瓶啤酒,泡沫沿瓶口漫出来。
“来,祝哥俩前程似锦!以后哥得仰仗你俩了,哈哈,这顿算哥的,安排你哥俩。”
“别别别,使不得啊胖哥!”吴凡假模假样地摆手,一脸正气,“洁身自好,从我做起!我们哥俩还没上班呢,咋就惦记让我们犯错误啊,哈哈哈。”
“还没问你俩都分哪去了?说说。”胖哥拿期待的目光看着我们。
“我上咱们分局政治处了,铭子去台门了。”
“哎呀,弟弟,你分到台门啦?!”胖哥突然一脸惊喜地看向我。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问得一愣,端起桌上刚冰镇好的啤酒抿了一口,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在啤酒杯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圈,眼底的失落根本藏不住。
吴凡在旁看出我的情绪,主动帮我搭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胖哥你是不知道,铭子这几天愁得睡不着觉。我们俩一块儿警校毕业,我留在政治处,他被分到农村派出所,落差太大了。同期毕业的有好多都赶不上铭子,分得最次的也是城区派出所,就偏偏给铭子分农村去了,上哪说理去?这不,今天合计给他拉出来喝点酒,轻松轻松。”
胖哥闻言,没有附和,也没有急着安慰。
只是随手拿起一瓶啤酒:“铭子,你知道不,你哥我就是台门镇人。”
我抬起头,有点意外。
“不光土生土长,我早年还在台门镇派出所干过好几年辅警。后来实在因为工资太低,养家糊口都难,才辞了职,出来做买卖。”
他顿了顿,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哥只跟你说一句:不是你不够优秀。局里这么决定,肯定有道理。台门镇,一直是个非常复杂、非常难缠的地方。混好了,是块风水宝地;混不好……能让你沉底。”
我闻言坐直了身子,心里那点好奇被勾了上来,嘴上却不服:
“别逗我了胖哥,一个小农村所还能翻出多大浪来?都得闲出屁。我年纪轻轻到了那地方,哪还有发挥空间啊?”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固有认知。农村派出所,没大案,没要案,全是东家长李家短的琐事。是那种清闲养老、犯错误被发配、或者没能耐的人才去的地方。
“清闲?你可真想错了!”
胖哥当即摆手,把我的话直接摁灭。
“你们这群刚出来的警校生,总觉得自己在学校里多优秀,该去那种大平台、案子多的地方,能立功。都以为农村就是处理点邻里吵架、偷鸡摸狗的事。可我告诉你,台门这地方,半点不比刑警队或城区派出所轻巧。相反,它更磨人。”
他一仰头,把半瓶啤酒干了,放下瓶子看着我:
“我在台门活了三十多年,在派出所也干了五、六年。村里的人情世故、弯弯绕绕,我太清楚了。打个比方:亲兄弟之间,能因为一垄地打一辈子;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可能因为两场事,把命豁出去。”
我握着酒杯,不做声了。
“就拿刚才你跟小凡说的那事儿来说,根本不算稀奇。村里的老人大多认死理,只认人情辈分。你跟他说法律,他跟你讲亲情;你跟他说亲情,他跟你撒泼耍赖。城区办案讲规矩,可乡镇出警靠的是耐心,学的是情商。你得比他们更懂人。”
吴凡听得直点头:“说实话,我们之前都太片面了,总觉得基层没含金量。”
“可不是嘛。”胖哥叹了口气,“铭子,你别觉得去乡镇是屈才。大的平台人才扎堆,轮不到新人出头,你想站稳脚跟、做出成绩,太难了。可农村不一样。农村就缺你这种有干劲、年轻、想冒尖的人。你听哥的,好好干,准没错。”
我握着酒杯,心里积压多日的郁闷,像啤酒沫一样,一点点消了下去。
此前我满脑子都是落差和不甘,觉得分到乡镇就是被发配,是流放,是这辈子的天花板已经盖死了。
可胖哥一番话,像一只手,把我从牛角尖里拽了出来。
对啊。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只是分工不同。甚至,我的开局还比他们更好——没人和我竞争,那我出彩的机会岂不是更多?
我端起啤酒,一饮而尽。
“哥,我明白了。”
胖哥见我豁然开朗,笑着陪了一杯,仰头喝掉,又接上一句:
“哥当年要不是为了养家糊口,真不愿意离开。但你不一样,你是正经警校毕业的,平台和起点比我当年高太多。好好干,你就当帮哥把当年没干完的活儿接着补上。”
“说句实在话,台门镇的老百姓大部分还是朴实的。你真心给他们办事,他们就念你的好。真要说有难缠的、不听摆弄的,你告诉哥,哥在镇上还算有点薄面。”
我们三人碰杯,大笑。
酒过三巡,吴凡已经喝得舌头有点大,趴在桌上开始给分局领导“发语音”:“喂,李局,我……我吴凡,以后您有事儿……吱声啊……”
我把他手机抢下来,塞进他裤兜。
胖哥起身把我们送到门口等代驾,忽然停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
“铭子。”
“嗯?”
“有句话,哥本不想在你上班前说。但既然你要去台门了,我得给你提个醒。”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混在店门口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里。
“你在台门,以后会看到不少怪事。有些事,看起来是鸡毛蒜皮,往里刨,能刨出人骨头来。农村这地方,最怕的不是穷,是憋。有些仇,能憋上十几二十年。等它真爆出来那天,就不是一垄地的事了。”
我一时没接上话。
他拍拍我肩膀,又恢复了那副乐呵呵的胖老板模样:“行了,今天话多了。你俩慢走,哥送送你。”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吴凡车里,耳边回响的全是胖哥最后那句:
“等它真爆出来那天,就不是一垄地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