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唐楼二楼,陈勇生的房间,门插死,灯灭了。
月光从窗缝渗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窄白的线。
陈勇生躺在床上,右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白玉今晚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那个光线打在她侧脸上的样子,跟前世重叠了。
血泊,染透的旗袍,半睁的眼睛。
他赶到的时候她手已经凉了。
这辈子他手里有前世七十年的记忆,有海螺异变带来的能力,有詹师傅打磨过的功底,有正在壮大的财路。
不够,还不够,他得更快。
隔日,潮海楼大堂。
午后的茶市刚过,堂内散客走了大半,后厨还没收完灶,阿梅就从二楼探出头来冲底下喊了一嗓子。
“把贵宾厅的茶备上,郑老板的车到巷口了。”
底下的伙计连跑带颠往里走。
五分钟后,贵宾厅。
郑老板坐在太师椅上,一身藏青色长衫,银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把玩着一串小叶紫檀。
身后站着个五十出头的瘦削男人,面容沉静,福伯。
白玉从内厅出来,换了身暗红色旗袍,坐在主位,亲手给郑老板斟了杯茶。
“郑叔,好久不见。”
“白丫头,生意兴隆啊。”郑老板笑眯眯接过茶,抿了一口,不急不缓。
客套话来回过了两轮,郑老板把茶杯搁下,朝身后看了一眼。
福伯上前半步,从随身皮夹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到桌面上。
“白堂主。”福伯的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晰。
“我家老爷近日有一桩要紧事,需寻一尊百年级巨型砗磲,直径不低于两尺,品相完整无裂,用作送礼。”
白玉的手指在茶杯边沿停了一瞬。
这种东西,别说港岛市面上没有,就是往南洋的渠道去找,一年能碰上一两尊就算走运。
“价钱方面。”福伯把那张纸翻开,上面写着一个数字。
白玉低头看了一眼,呼吸顿了半拍。
八万港币。
“一周之内交货,现款现结。”
白玉把那张纸折回去,面上没露什么破绽,语气稳当。
“郑叔放心,我尽力。”
送走郑老板,白玉站在贵宾厅里没动。
八万,够潮海楼两个月的流水了。
她转身看阿梅。
“去找陈勇生。”
阿梅点头出门,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半个时辰后,陈勇生出现在茶水厅。
白玉把事情原本本说了一遍,纸条递过去,陈勇生低头看了那个数字。
前世没有这档子事。
郑老板那批远洋货他前世听过,走的是固定的南洋航线,砗磲一类的东西通常从菲宾那边的渠道拿。
现在这条线突然出了变数,要从本地找货……
蝴蝶效应。
他改变了太多东西。
潮海楼的供货体系变了,渠道变了,连带着郑老板那边的采购习惯也跟着移了方向。
“给我一周时间。”陈勇生把纸条放回桌面。
“我去找。”
白玉看着他。
“有把握?”
“还不确定,但这活只有我能干。”
白玉没再多问。
“等你消息。”
当夜。子时。
陈勇生和阿强驾着一条舢板,趁着退潮的海流往南切。
断头崖。
这片海域他前世听人提过,水下地形险恶,暗流密布。
但正因为如此,深处可能藏着常年无人触碰的巨型贝类。
舢板靠上一块突出的礁石,阿强把缆绳拴住,回头看陈勇生已经脱了外衫。
“大佬,这水底下......”
“你在上面等着,看见信号就收绳。”
陈勇生一个翻身入水,无声无息。
水下的世界漆黑一片,海螺异变赋予的夜视能力让他能勉强辨认礁石轮廓。
他贴着崖壁一路下潜,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
暗流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推搡着他的身体。
这片海域的水下结构比鬼角复杂十倍,礁石缝隙窄得勉强容一人通过。
他花了两个时辰搜完了第一片礁区。
砗磲有,但最大的一尊直径不过一尺半,壳面还裂了道缝,不达标。
换方向,继续。
第二片,第三片。
天际泛白的时候,陈勇生从水里冒出来,两手空空。
阿强缩在舢板上守了一夜,眼珠子通红。
“大佬!找着了?”
陈勇生撑着舢板边沿,海水从他脸上淌下来。
“没有。”
阿强的嘴张了张。
一整夜。
陈勇生翻上舢板,仰面躺在船板上喘了几口气。
体力倒还撑得住,但这片海域太大了,光靠一夜不够。
“先回去。”他闭着眼说。
舢板刚靠上岸边的礁石,阿强还没来得及把缆绳系好,就听见海风里夹杂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呻吟。
他手一抖,缆绳差点脱手。
“大佬,你听见没?”
陈勇生已经跳下船,正往唐楼方向走,脚步顿了一下。
又是一声。
更清晰了些,像是从鬼角礁石湾靠近航道的那片浅水区传来的。
阿强缩着脖子,两只手攥着缆绳,声音发飘。
“大佬,咱别管了成吗?这大半夜的,海边听见喊救命,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这种事十有八九是……”
“是什么?”
阿强压低了声音。
“水鬼找替身!你要是过去了,说不定就被拖下去了!”
陈勇生扫了他一眼。
前世七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场面没见过?
水鬼找替身这种糊弄小孩的说法,他二十岁之前就不信了。
海边深夜传来求救声,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落水者,要么是有人被打得半死扔海里了。
他往回走,重新上了舢板。
“大佬你干嘛?”阿强瞪圆了眼睛。
“真去啊?万一真是那个。”
“闭嘴。”
陈勇生解开缆绳,拿起船桨,两下把舢板拨离礁石。
阿强站在岸上,举着煤油灯,脸色煞白。
心里一边骂自己跟了个胆大包天的大佬,一边又忍不住往海面上张望。
十分钟后。
舢板靠近了鬼角礁石湾的近海航道。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海面上浮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浅水区的礁石边沿晃悠。
陈勇生眯起眼。
海螺异变带来的夜视能力让他看得比常人清楚,那是个人。
趴在礁石上,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气息萎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