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天后,两处工程先后完工。
詹师傅的小院焕然一新,院墙厚实平整,瓦面齐整,廊柱换成了新杉木,带着淡淡的松脂香。
排水暗沟修在墙根内侧,再大的雨也灌不进屋里。
唐楼这边,门窗全换了铁框加固,楼梯底部多了一处暗格,从外面看只是普通的储物柜。
墙面重新粉刷,裂缝全补了,连屋顶的漏点都彻底根治。
完工当天傍晚。
唐楼二楼,八仙桌摆在正中央。
四个菜,白切鸡,蒸鱼,炒青菜,一锅猪骨粥,两瓶双蒸米酒。
詹师傅坐上位,陈师傅坐客位,陈勇生和阿强分坐两侧。
阿强端着酒杯,脑袋不停往四周转。
“大佬,我怎么觉得这屋子大了一圈?”他拿手比划着。
“以前那面墙不是歪的吗?现在怎么看着这么板正?”
陈师傅笑了,筷子往陈勇生那边一指。
“那你得谢你大佬,图纸上标好了怎么修正倾斜面,我的人照做就是,半点不费脑子。”
阿强两眼放光,端着酒冲陈勇生举了举。
“大佬威武!”
陈师傅正给阿强讲那面纠偏墙的门道,阿强听得一愣一愣往嘴里扒饭,门外响了脚步声。
三四双鞋底踩在楼下石板地面,节奏不急不缓。
阿强放下筷子,往窗口探了半个脑袋。
“卧槽!”
他缩回来的时候脸上表情精彩极了,冲陈勇生压着嗓子说。
“大佬!白玉姐来了!带着阿梅和两个小弟,还拎着东西!”
陈勇生搁下酒杯,没什么意外的样子。
前几天让阿梅传话说小院翻新完了,白玉这人做事周全,登门恭喜是她的规矩。
阿强已经冲下楼去开门了。
“白姐!哎哟,您亲自来了!”
白玉上楼。
旗袍外面披了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头发挽得利落,手里什么都没拿,东西全让身后的小弟提着。
两坛老酒,一只红漆食盒,还有个绸布包的扁匣子,看不出装什么。
她站在门口,目光先扫了一圈屋内,新粉的墙面,加固的窗框,干净利落的格局,再扫到桌边坐着的两人。
詹师傅没起身,端着酒杯看她。
陈师傅倒是站起来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不知该什么姿态。
他做了三十年建筑,接触的都是泥瓦匠和工头,什么时候见过潮海楼堂主登门的排场?
白玉进来,阿梅跟在身后,两个小弟把东西搁在门口桌面上,退到楼梯间候着。
“陈勇生。”白玉开口。
“听阿梅说你给师傅翻了院子,顺带把自己住的地方也改了,我来看看。”
她把那只绸布扁匣子拿过来搁在桌面上,推向詹师傅的方向。
“老人家,潮海楼白玉,久仰,今天冒昧登门,薄礼一份,不成敬意。”
话说到这儿,阿强在旁边帮腔了一句。
“师傅,这位是潮海楼的堂主白玉姐!整个九龙西半边数得上号的人物!”
屋里静了一拍。
陈师傅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住。
他做三十年工,流浮山到九龙这一片什么消息没听过,潮海楼三个字在这片地面上的分量,他一清二楚。
一个堂主级别的人物,亲自登门给一个年轻人的师傅送礼?
他看了陈勇生,再看了看白玉,又看了看那桌上的绸匣子,喉结滚了一下。
这后生仔到底什么来头?
詹师傅倒是不慌。
老头把酒杯搁下,眯着眼打量了白玉两秒。
“潮海楼白玉。”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牵了牵。
“你爹白庆堂的闺女?”
白玉的动作顿住了。
她爹已经死了好几年,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早就没人提了,眼前这个枯瘦的老头,
“您认识家父?”
“见过两面。”詹师傅端起杯子抿了口酒,语气轻描淡写。
“你爹当年在油麻地开场子的时候,找我切磋过。”
白玉的脊背绷直了。
切磋。
她爹白庆堂什么脾气她最清楚,能让那个人主动找上门去切磋的,整个港岛不超过五个。
她脑子里飞速翻着父亲生前偶尔提过的那些名字,屏山隐居的武馆师父,早年闯江湖后金盆洗手的狠角色,据说一掌能在木桩上砸出半寸深印的詹师傅。
白玉看向陈勇生的目光变了。
他的师傅是詹师傅。
难怪半年前还是野路子打法的人,现在出拳能打得十七八个混满地找牙。
陈勇生什么都没解释,就坐在那里喝凉茶。
白玉把目光收回来,对詹师傅微欠身。
“家父在世时常说,港岛有几位前辈不可轻慢,今日得见,白玉失礼了。”
詹师傅摆手。
“坐吧,站着怪累的。”
宴席添了两副碗筷。
阿梅站在白玉身后没坐,两手交叉,职业病似的扫了几遍屋内的门窗位置。
酒过三巡,话头散开。
陈师傅借着酒意,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白堂主亲自来给这后生面子,难怪人家出息,我活了五十几年头一回见这种人,才二十出头吧?”
“又能画图又能打架,赚钱的本事更是一等一,老詹,你这徒弟往后不得了。”
詹师傅哼了声,没接话,但端杯的手没放下来。
白玉在旁边听着,嘴角那弧度比进门时松了不少。
宴散。
白玉带着人走了,阿梅临走时回头看了陈勇生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比以前复杂了几分。
詹师傅和陈师傅先后告辞。
送到楼下的时候,詹师傅拍了拍陈勇生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唐楼重新安静下来。
陈勇生站在二楼走廊,把改装后空出来的那间小房间的门推开。
床铺,桌椅,一只旧柜子,地面干净,窗户换了新框。
比起之前那间堆杂物的仓房,已经是两码事了。
“阿强。”
“在!”
“这间房从今天起是你的。”
阿强愣在原地,手里还端着没洗完的碗。
“大佬……”
“住着踏实点,省得你还要租房,每个月也是个开销。”
阿强的嘴动了好几下,喉结上下滚了两趟,硬是把那股劲儿咽下去了。
“大佬。”他把碗搁在窗台上,站直了。
“我这条命是跟你混的。”
陈勇生拍了拍他脑袋,没多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