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你。”
阿梅把手从腰上放下来,语气松了半分。
“我回去跟堂主说。”
“真找不着地方,再来找我,这话只说一次。”
脚步声顺着滩涂小路往北消失了,四个打手跟在后头,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敢给。
阿强从石头后面蹿出来,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大佬!”
“嗯。”
“潮海楼的人你就这么给拒了?”
陈勇生蹲下来用海水冲了冲手上的血渍,没接话。
阿强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我听城寨那边的人说,潮海楼在这一片是有头有脸的字号,阿梅手底下至少管着二三十号人,寻常地头蛇见了她都得矮三分,你刚才让她自己走了?”
阿强在九龙城寨混了快两年,见过各种横的人物,但没见过哪个能让潮海楼的人吃瘪还不翻脸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勇生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两条,实力,势力。”
阿强愣了。
“实力让人打不过你,势力让人不敢打你,缺一样都是死路。”
陈勇生拍了裤腿上的沙。
“潮海楼现在需要我的货,这就是势,等哪天不需要了,今天这套客气话一个字都不会有。”
阿强的嘴张着合不上,脑子里那些大佬真牛之类的词全堵在喉咙口。
陈勇生没给他继续发呆的机会。
“走,找地方。”
“啊?现在?天都快黑了。”
“连夜探,龙鼓滩废了,货不能断。”
阿强把到嘴边的抱怨吞回去,小跑着跟上。
沿海堤往南走了二十分钟,天色彻底暗下来。
陈勇生脑子里在翻前世的记忆。
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港岛周边哪些暗礁区有优质深海产?
翻不出来。
前世二十出头就跟了白玉,成天刀口舔血,哪有功夫记什么野潭位置,等到四五十岁有了闲心,那些地方早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麻烦。
正琢磨着,阿强在后面拽了他一把。
“大佬,前面有人。”
海堤尽头的礁石边,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那里,脚边搁着个布包袱,手里攥着一瓶东西,正往四处张望。
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道出来,照清了那张脸。
华妹。
“恩人!”
华妹蹦起来,两只脚在礁石上踩得啪响,迎面跑过来,差点绊了一跤。
比上次见面精神了不少。
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不再干裂,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灰布工装,虽然肥大,但至少没有补丁。
“我等了好几天了!”她跑到面前站定,气喘吁吁,把手里的瓶子举起来。
“这是给恩人买的酒!厂里上个月发了工钱,我第一件事就是来这里找你!”
一瓶双蒸米酒,封口还是新的。
阿强在旁边插嘴。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一片?”
“上次恩人就是从这个方向走的,我每天收了工就来这边等。”
华妹的眼眶有点泛红,但没哭,声音又细又快。
“金鱼纺织厂的活很好,老板娘人好,包吃住,不打人,恩人,要不是你指的路,我现在不知道在哪。”
陈勇生伸手把酒接了。
华妹眼睛一亮。
“多少钱。”
亮光灭了。
“啊?”
陈勇生从兜里摸出一张蓝票子递过去。
“酒钱,拿着。”
华妹连摆手。
“不要不要!这是我感谢恩人的。”
“拿着。”陈勇生的语气不重,但没有余地。
“你一个月工钱多少?三十蚊?四十?买瓶酒花掉一大截,不值当。”
华妹攥着自己的衣角,嘴唇动了几下。
“还有。”陈勇生把钱塞进她手里。
“这地方入夜不安全,别再来蹲了,有事去潮海楼后门找一个叫阿强的,就他,能带话给我。”
阿强指了指自己鼻子。
“对,找我就行。”
华妹低着头把钱收了,手指攥得紧,像在忍什么,忽然她抬起头。
“恩人,你们是来找捕捞的地方的?”
陈勇生看了她一眼。
“我听见了,”华妹往他们来的方向指了指。
“刚才你们走过来的时候在说什么找地方,是下海捞东西的地方?”
阿强张嘴想打岔,被陈勇生一个眼神摁住了。
“你知道什么地方?”
华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终于逮着了一个能报恩的机会。
“鬼角!”
“什么?”
“往南再走四十分钟,过了烂船坞,有片礁石湾,本地人叫它鬼角。”
华妹说得飞快,手指比划着方向。
“那地方偏得很,路不好走,要翻两道乱石坡才能下到水边,以前我没进厂的时候常去那里捡退潮剩下的螺和蚬,从来没碰见过别人。”
陈勇生的目光锐了一分。
“多偏?”
“偏到连渔民都懒得去。”华妹拍着胸脯。
“水深,礁石多,小船进不去,大船更不用说,只有退潮的时候能从岸上走下去。”
水深,礁石多,人迹罕至,三个条件凑齐了。
“带路。”
四十分钟后。
华妹没说错,这地方确实偏得离谱,翻过两道长满牡蛎壳的乱石坡,裤腿被割出好几道口子,阿强脚底板踩在碎石上龇牙咧嘴骂了一路。
但等他们站到礁石湾边沿往下看的时候,阿强闭嘴了。
月色下,一片开阔的深色水域嵌在环形礁石之间,海面平静得像块黑玻璃,四周礁壁高耸,把这片水域兜得严实实。
外面的船别说进来,连看都看不见。
天然屏障。
“你们等着。”
陈勇生把外衫脱了搭在石头上,腰上系好麻布袋,站在礁石边沿活动了两下肩膀。
一个猛子扎下去,水面合拢,连个水花都没溅出来。
阿强和华妹站在岸上等。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华妹的脚开始不安地搓石头。
“不会出事吧……”
阿强比她镇定。
“大佬他水性好得很。”
二十分钟,陈勇生从水里冒出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一只手扒着礁石边沿翻上岸。
麻布袋沉甸甸的,解开口,月光底下,阿强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三只锦绣龙虾,个头比拳头还大,一把野生海参,黑漆漆的滑溜溜,两块砗磲壳,内壁泛着珠光。
还有几只他叫不出名字的深海螺,壳上的花纹精细得像人工雕的。
“大佬……”阿强蹲下来,拿手指戳了戳那只最大的龙虾,声音发飘。
“这底下到底有多少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