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书远擦着杯壁,“我活干完了。”
谢明一愣。
“吧台理杯、补酒水,唐领班排的活,我都干完了。”
江书远把杯子对着灯照了照,没一点水渍,“你在这儿站着,耽误我收尾。”
“你他妈……”
“想吓唬人,换个时候,现在我忙。”
谢明端着托盘的那只胳膊抖了一下,托盘上的空杯叮当响,周围补单的几个服务生都停了手,往这边瞄。
被一个新来的当众堵了回去,这脸丢大了。
谢明把托盘往吧台上一摔,“你给我出来。”
“出哪儿?”
“后巷,咱俩说道说道。”
江书远拿起抹布,慢条斯理擦着台面。
“没空。”
谢明一把揪住江书远的衣领,胳膊一抡,拳头就奔着江书远的脸来了。
动作不慢,但路数太熟。
江书远侧头一偏,那拳擦着耳朵过去,砸在身后的酒架上。
他顺势抓住谢明那条胳膊,往斜下方一带,膝盖顶上去。
谢明整个人失了平衡,往前一栽,半边身子压在吧台沿上,江书远手肘往他后背一压,谢明的下巴磕在台面上,闷哼一声。
“哎哟!”
旁边补单的那个尖叫了一嗓子,托盘都没扶住,杯子碎了一地。
“打人了!打人了”
那人撒腿就往大厅跑,去找唐欣然。
江书远松了手,谢明撑着吧台站起来,捂着下巴,半天没缓过劲,他刚才那一下,连江书远的衣角都没碰到,自己倒先栽了个跟头。
“你……你敢动手?”
“你先动的。”江书远把碎玻璃往一边踢了踢。
正当防卫这四个字,他这阵子用熟了。
谢明捂着下巴,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再扑,可刚才那一下把他扑出了阴影,腿都不太敢往前迈。
脚步声从大厅那头过来。
唐欣然快步走到吧台前,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又看了看捂着下巴的谢明和站在吧台后头神色平淡的江书远。
“怎么回事?”她问。
报信那个抢着开口:“唐姐,是江书远!他把谢哥打了!”
“他先动的手,揪我衣领,一拳奔我脸来。我躲开,反手压住他。就这么回事。”
“放屁!是他先挑衅我!”
唐欣然抬手,止住两边。
她绕到吧台后头,看了看那排被砸歪的酒瓶,又低头看地上散落的玻璃碴,再抬头,看谢明那只还攥着的拳头,骨头上蹭破了点皮砸酒架蹭的。
她心里有数了。
“谁先动手,吧台监控录着,要查,我现在就调。”
谢明的嘴张了张,没敢接这话。
吧台这块的摄像头是真在转的,不比包房,这一查,谁先出拳一清二楚。
“不用查了,当值期间斗殴,按店规,两个人都罚。”
谢明炸了:“凭什么罚我?是我先挨打……”
“你先出的手,他还了手。一个动手,一个还手,各打五十大板。这个月业绩奖,你俩都扣三成。”
谢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想借唐欣然的手收拾江书远,结果倒把自己搭进去了,三成业绩奖,那是大半个月的辛苦钱。
“江书远呢?他刚来几天,凭什么也是三成……”
“一样的规矩,吧台收拾干净。碎玻璃别留着,客人踩着要赔。”
她转身要走。
江书远开口:“唐领班。”
唐欣然停下。
“地上这摊,我来,谢哥下巴磕着了,让他先去医务室看。”
这话说得平,但在场几个服务生都听出味来了。
打人,还反过来关心对方伤势,这是把谢明的脸又踩了一脚。
谢明捂着下巴,胸口那口气堵得上不来下不去,他盯着蹲在地上捡玻璃的江书远,牙咬得咯响。
“江书远,你给我等着。”
江书远头都没抬,继续捡玻璃。
“今天有唐姐撑腰,你嚣张,后头的日子长着呢。这店里想收拾你的,不止我一个。”
江书远把碎玻璃归到一处,“你们排个队,一个个来。”
谢明捂着下巴,转身往医务室方向走,走两步还回头剜了江书远一眼。
几个服务生噤若寒蝉,谁都没敢吭声。
新来的那个,刚来多久,先逼走了老领班,又当众放倒了谢明,挨了罚还半点不慌,这身板,这心性,没一个对得上号。
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
也有人心里头开始重新掂量这个江书远的分量,苏总的人,这话怕不是空穴来风。
吧台收拾干净,已经快十二点,客人陆续散了,大厅的灯调暗了一半。
江书远把最后一只杯子擦好,摆进架子。
唐欣然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站在吧台另一头。
“江书远。”
“嗯?”
“以后低调点,你这几天,动静太大了。老周走,阿宇栽,今天又是谢明。整个白金汉,都在看你。”
江书远把抹布叠好,“是谢明来找我麻烦,我没招他。”
“我知道。”
“你不用这么排我的活,我正常跑包间就行,该干什么干什么。”
唐欣然没接话。
“周领班那事,不是我非要整他。是他做了让我恶心的事。”
他把话挑明:“我不是见谁不顺眼就收拾谁。你按规矩排活,谁也别针对,我没二话。”
唐欣然听着,半晌没出声。
然后她忽然往江书远这边凑了凑。
距离一下子近了,江书远往后撤了半步,后背抵上酒架。
“我不是要排你的活讨好你,我就是……谢谢你。”
“谢我?”
“老周占着领班这位子六年,六年了,我一直在底下熬。他不走,我这辈子都没机会往上挪一步。”
江书远没说话。
“是你赶走了他,我才坐上这个位子。这份情,我记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很认真,不是客套。
江书远缓了一拍,心里头转了一圈。
唐欣然这人,把账算得清楚,老周一倒,她递补上来,这中间的因果,她门儿清,她排轻省活给他,一半是承情,一半也是怕他再惹出事来连累她这新官。
人情归人情,可这份人情他不能照单全收。
“唐领班,你别这么想。”
唐欣然偏头。
“这会所里,有靠山的不止我一个,今天我能放倒谢明,是因为他没靠山,或者他靠山没我硬。可你怎么知道下一个跟我起冲突的,背后站的是谁?”
唐欣然没接话。
“你要是因为承我这点情,处向着我,哪天我招上一个比苏总还硬的茬,你跟着我一块栽。”
这话说得直。
“你正常做你的领班,一碗水端平,谁犯规罚谁。这样最稳。别因为今天这点事,把自己绑我船上。”
唐欣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她本以为这个江书远是个愣头青,仗着靠山横冲直撞,可这几句话听下来,这人比她想的要清醒。
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知道这水有多深。
“我知道了,你说得对。”
她转身往大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今天的玻璃,算正常损耗,不扣你钱。”
江书远愣了一下。
唐欣然没再多说,径直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