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书远直起身,垂手站在茶几边,他没看赵姐,视线落在醒酒器的瓶身上,上面映着包房里扭曲的灯光。
赵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声干巴巴的。
“行,那你就在这儿站着。”
江书远没动。
赵姐又喝了口酒,把杯子放下,她往后靠进沙发,翘起腿,丝绒裙摆滑开,露出一截小腿,珍珠耳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
“江书远。”
她开口,嗓门压得很低,“你知道昨晚之后,苏清寒跟我谈了什么吗?”
书远抬起眼。
“她让我选,要么,这事翻篇,白金汉的场子,她的人,我不碰。要么……”
她没往下说。
江书远接话:“要么您在白金汉的包房,以后不用订了。”
赵姐的笑僵在脸上。
“猜得挺准,苏清寒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她还说,我赵敏华在锦都混了二十年,不至于为个服务生,把路走窄。”
江书远没接话。
赵姐往前倾了倾身子,酒杯搁在膝盖上,“所以你今晚站在这儿,是什么意思?苏清寒让你来示威?还是你想来看看,我赵敏华是不是真怂了?”
“都不是,酒还没倒完。”
他俯身,拿起醒酒器,往赵姐的杯里添了点酒。
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赵姐接过酒杯,指甲在杯壁上划了一道,她没喝,端在手里转。
“江书远。”
“在。”
“你那晚在707,能把事捅到苏清寒那儿,说明你跟她关系不一般。”
赵姐的腿换了个方向翘,丝绒裙摆掠过沙发边沿,“可你昨晚挨了打,她来替你撑腰,你倒没趁机把我往死里踩。”
她停了停,酒杯搁回茶几。
“为什么?”
江书远垂手站在一旁,没急着答。
赵姐这人精得很,昨晚在605被苏清寒堵了个正着,按理说,丢了那么大的脸,今晚应该憋着一肚子邪火,可她坐在这儿,身段松弛,话里头带着试探,不是兴师问罪的架势。
她在摸底。
“赵姐,我跟您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
赵姐的手指顿了一下。
“您不招我,我不招您。以后在白金汉碰面,我给您倒酒端盘子,您当我是空气,各走各的路。”
他把醒酒器放回托盘,动作干净利落,“这事就算翻篇了。”
赵姐盯着他看了三秒。
旁边那两个保镖往前挪了半步,又被她抬手按回去。
“翻篇?”
赵姐冷哼一声,往沙发里靠了靠,“江书远,你可真够自恋的。”
她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以为我赵敏华堂堂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会看上你一个端盘子的小服务生?我那天喝多了,逗着玩的。你当真了?”
江书远没接茬。
赵姐把杯子放下,指甲在杯沿敲了两下。
“行了,别杵着了,碍眼。该干嘛干嘛去。”
江书远端起托盘,朝门口走。
走了两步,赵姐又开口。
“茶。”
江书远停下,转身,赵姐拿起空杯子晃了晃。
他折回去,沏了壶新茶,续满,端到她面前,全程没多一个表情,也没多一句话。
赵姐接过去,没看他,“走吧。”
江书远转身往门口去,手刚摸到门把,心声来了。
【张丽那边已经谈妥了。苏清寒这个女人,以为在白金汉有几个靠山就能拿捏我?呵。等这一局做完,她哭都来不及。】
江书远的手停在门把上,他没拧。
身后赵姐正跟旁边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低声说笑什么,嘴上聊的是茶叶行情,心里那条线却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智新能源的壳子已经搭好了。张丽出面操盘,我出钱把前三个月的流水做漂亮。等数据一出来,苏清寒那帮分析师肯定会盯上。她这人最爱吃早期低估值这一套给她摆一桌好看的菜,她绝对下筷子。】
江书远松开门把。
他没出去。
他回了半步,把托盘搁在门边的备用台上,假装整理酒杯把三只杯子从左到右排了一遍,又从右到左挪回去,手上的活做得认真,脚步没挪离包房。
赵姐那头没在意他,灰西装的男人正讲着什么赵姐认识的茶商,几个人笑了两声。
但心声没停。
【张丽那女人狠,比我狠。她恨苏清寒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在锦都金控的事,苏清寒把她踢出局,断了她半条人脉。这一次张丽亲自下场,拿自己名下三家公司给智新能源做假交易对手采购合同、应收账款、业绩流水,全是量身定做的。表面上看,智新能源就是个蒸蒸日上的新能源企业,增长曲线漂亮得没话说。】
江书远把一只酒杯翻了个面,扣在托盘上,手稳,心跳快了半拍。
智新能源。
他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从没听过这家公司,多半是新注册的壳。
赵姐又端起茶杯,跟灰西装碰了一下。
【苏清寒一旦砸钱进去,我跟张丽同时撤资。张丽那三家公司的合同全部终止,智新能源的营收一夜归零到时候就是个空壳。苏清寒砸进去多少,亏多少。五百万也好,一千万也好,全打水漂。她在锦都做投资这么多年,名声就毁在这一把上。】
江书远拉开门,走廊那块暗红地毯踩上去没声,他一路走到消防通道,反手把门带严,掏出手机。
这盘棋赵姐布得密,连壳公司的前三个月流水都做好了,就等苏清寒这条鱼咬钩。
他翻出苏清寒的对话框。
刚才在电梯里她还说让他别干了,去她公司上班,这会儿打过去,多半要被笑话。
可这事拖不得。
他拨了过去,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小江?”
苏清寒的声气里带着点意外,“怎么,刚分开还想我了?”
“苏总,明天白天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昨晚刚见过,明天还要见?”
她拖长了调子,“江书远,你这是开窍了,知道往上贴了?”
江书远没接她的玩笑,“赵姐和张丽,有阴谋。”
那边的笑声戛然而止。
电话里静了两秒,江书远能听见那头有翻纸的窸窣声,停了。
“张丽?”
苏清寒的声气沉下来,“锦都金控那个张丽?”
“嗯。”
又是一阵沉默,这回比刚才久。
“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
苏清寒把话定死,“别迟到。”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