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海盗船的时候，前头一对小情侣在嘀咕。
“这条裙子好看，得小一千吧。”
“你看那男的，长得真高。”
江书远没在意，他这两天没在人多的地方久待，心声混着杂音往耳朵里钻，他早练出来了，能滤掉大半。
海盗船荡到最高那下，沈雨晴尖叫着抓住他胳膊，脸都白了。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下来以后她腿还软，靠在江书远身上直喘。
“早说你怕，非要玩。”江书远扶着她。
沈雨晴拍着胸口，缓过来又笑了，“刺激呀，下次还玩。”
中午两人在园区里吃了点东西，沈雨晴点餐的时候习惯性看价格，挑了份最便宜的。
江书远把菜单拿过来，加了两个菜。
“吃这么多干嘛，浪费。”沈雨晴拦。
“玩了一上午，饿。”江书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没让她拦住。
沈雨晴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笑了笑，在她眼里，江书远还是那个金融实习生，挣得不多，处处得算计着花。
这样也好，江书远夹了块肉放她碗里，她图的从来不是这个。
下午又玩了几样，逛了园区的小摊，沈雨晴看上一个发卡，犹豫了半天没买，江书远转头就给她买了下来，别在她头发上。
“好看。”他说。
沈雨晴摸着发卡，脸红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两人从游乐场出来。
“接下来去哪儿？火锅吗？还是夜市？”
江书远拦了辆车，报了个地址。
沈雨晴上了车才反应过来方向不对，“这不是去市区的路啊？”
“先去个地方。”江书远说。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下来。
沈雨晴下车一看，整个人怔住。
住院部的大楼立在眼前，灯一层亮着，门口救护车的轮廓影绰。
“这是……医院？”她转头看江书远。
江书远点头，“我妈住这儿。”
沈雨晴的手一下子攥住了挎包带子，“第一次见家长，还有点紧张，不是说周末吗？”
沈雨晴跟着往里走，脚步有点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玩了一天皱巴巴的连衣裙，又摸了摸头发。
“我这样去……会不会太随便了？应该买点东西的，水果、补品什么的……”
“东西我备好了。”
江书远指了指自己手里的袋子，“你人来就行。”
电梯上到三楼，消毒水味钻进鼻子，沈雨晴的手心沁出汗，被江书远握着。
走到病房门口，江书远停下，回头看她，“别紧张。”
沈雨晴点头，吸了吸鼻子，理了理裙摆。
病房门虚掩着，医生正背对着门口说话。
“家属要配合，病人情绪起伏不能太大。”
医生推了推眼镜，对着床边的江越交代，“她刚才又提放弃治疗，你们得稳住。现在化疗刚见效，心态一垮，前面的苦就白吃了。”
孙雅半靠在床头，没吱声，手指抠着床单边沿。
江越佝着腰点头，嘴上应着知道知道，医生没再多说，拎起病历本往外走。
江书远侧身让路，医生经过时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门彻底推开，里面的光漏出来。
沈雨晴跟在江书远身后半步，脚步有点飘，她刚才听见了放弃治疗那几个字，心口揪了一下。
“妈。”江书远先开口。
孙雅抬头，先看见儿子，紧接着，视线落在他身后那个姑娘身上。
“这是……”孙雅愣住。
江书远把人往前带了带，“沈雨晴，我女朋友。”
沈雨晴往前挪了半步，鞠了个躬，“孙阿姨好。”
孙雅整个人顿在那儿，她看看儿子，又看看姑娘，那只抠着床单的手松开了，她想撑着坐直，胳膊却使不上劲，江越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哎，哎，好，好孩子。”
孙雅连应了两声，脸上那层病气被一种鲜活的东西盖住了，她拍了拍床边，“过来坐，快过来坐。”
沈雨晴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孙雅伸手去够她，那只手瘦得厉害，骨节凸起，皮肤蜡黄，沈雨晴赶紧把手递过去，被那只冰凉的手攥住了。
“书远这孩子，闷葫芦一个，从来没跟我提过。”孙雅的嗓门一下子亮了，“你多大了？哪儿人？”
“本地人，二十一了。”沈雨晴答得轻。
“好，好，本地好。”
孙雅点头，攥着她的手没松，另一只手拍了拍她手背，“长得真俊。”
沈雨晴的脸更红了，她偷偷瞥了一眼江书远，江书远站在床尾，没说话，但嘴角松了松。
“阿姨，您身体……要保重，好好配合治疗。书远特别担心您，我们……我们都盼着您好起来。”
孙雅怔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姑娘，眼睛湿漉漉的，话说得直白，没什么修饰，但那份担心是实打实的。
“阿姨知道，阿姨不胡说了。你们都这么乖，阿姨得撑着。”
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攥紧了沈雨晴的手，指腹蹭过姑娘细嫩的手背，那点活人的温热，让她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忽然就松了。
“您一定要努力，加油。”
沈雨晴反握住她的手，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紧，“等您好起来，我天天来看您，陪您说话，给您带好吃的。”
孙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她抹了把脸，又笑，“好，阿姨答应你。”
江越在旁边站着，背过身去，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江书远没动，他看着母亲攥着沈雨晴的手，看着那两张脸挨得那么近，一个笑，一个跟着笑，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淡了，被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填满。
他心里那块压了几天的石头，轻轻滚开了。
沈雨晴在病房待了半个多小时。
她给孙雅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着喂，孙雅吃了三块，直说甜，江书远在旁边倒水，递毛巾。
江越坐在凳子上，偶尔插一句话，声音比之前缓了不少。
临走时，孙雅拉着沈雨晴的手不松，“常来啊，常来看阿姨。”
“一定。”沈雨晴点头，眼眶有点红。
江书远把她的手抽出来，握在自己掌心，“妈，我们先走了，您歇着。”
“去吧去吧。”孙雅摆手，躺回去，脸上还挂着笑。
电梯往下走，沈雨晴靠在江书远胳膊上，没说话。
出了住院部大楼，外面的风裹着潮气扑过来，江书远拦了辆车，报了沈雨晴家的地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