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一秒。
江书远笑了一下，没什么火气。
“没有，我就是端盘子，倒酒，清台面。合同写得清清楚，服务生岗位。”
“真的？”
“真的，有人想塞钱让我跟着走，我没接。我卖力气挣钱，不卖别的。”
崔云鹏盯着他看了两秒，胸口那口气松了下来。
“我就说嘛。”
他一拍江书远肩膀，“你小子从高中就轴，认死理。要真干那种事，我头一个不信。”
江书远没接话。
沈明珠那张名片还在衬衫口袋最里层，赵姐那五根手指还在他眼前晃过，这些他没跟崔云鹏提。
说了也没用，徒增烦扰。
崔云鹏拎起外套，“都聊开了，我请你撮一顿。”
“晚一点吧，我补个觉！”
江书远一觉睡到了下午三点，醒过来的时候，有一些茫然，随后，他喊了崔云鹏，去楼下吃饭。
夜市那家烤肉店烟火气足，两人要了一桌，五花、牛舌、肥牛卷，崔云鹏点的时候还在算价，被江书远拦了。
江书远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都上。”
崔云鹏挑了挑眉，没再吭声。
肉滋地响，油星子溅在烤网上，崔云鹏夹了块牛舌，蘸了料塞嘴里，烫得直哈气。
“书远，我跟你说正经的，我不走了，锦都我待定了。”
“嗯。”
“就一件事。”
崔云鹏放下筷子，“你那破出租屋，我住不下去。墙皮往下掉，床一翻身就叫，半夜还有耗子。”
江书远夹了块五花放他碗里，“所以呢?”
“咱俩合租，找个大点的，两室一厅，你一间我一间。租金平摊，谈生意也有个像样的地方。你说那破屋，能把客户领进去?人家一看，扭头就走。”
江书远把烤好的肉翻了个面。
这事他早有打算，那间出租屋住了快一年，墙皮、水渍、吱呀响的床板，他自己将就惯了，可现在不一样，手里有钱，沈雨晴那边迟早要见家长，总不能领人进那种地方。
换个环境，也好。
“行，明天看房。”
崔云鹏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他端起啤酒，“痛快，来，走一个。”
两个玻璃杯碰在一起。
吃完饭，崔云鹏拍着肚子回了出租屋，江书远拦了辆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住院部的楼道里，消毒水味道往鼻子里钻，江书远拎着保温桶上了三楼，刚走到病房门口，里头的动静就把他脚步钉住了。
是争吵。
压着嗓门，但火气藏不住。
“……我说了不治了!”
孙雅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喘，“你听不懂人话?”
“你别说这种话!”
江越的声音也压不住了，“治!砸锅卖铁也得治!”
“拿什么砸?锅都卖了!房子还在不在?书远那孩子刚毕业，你让他背一身债……”
“他自己愿意!”
“他懂个屁!他才二十二!”
江书远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怎么了?”
屋里两个人同时噤了声。
江越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后背佝着，头发花白。孙雅半靠在床头，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胸口起伏得厉害。
听见儿子进来，两个人都把话咽了回去，谁也不看谁。
“爸，妈刚说什么?”江书远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
没人答。
孙雅扭过头去，盯着窗外，江越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病房里只剩输液瓶滴答的声响。
江书远在床尾站定，挨个看过去。
“爸，你说。”
江越的手停了。
“没什么……你妈，她就是，胡说八道。”
孙雅突然回过头，“我说的是实话!这病治不好，你们一个个的，往里头扔钱，扔得完吗?”
“妈……”
“我活够了!真的，书远，妈不想拖累你们。你刚开始挣钱，该攒着娶媳妇，该……”
“放弃治疗?”江书远把她后半句截断。
屋里又静下来。
江越的肩膀抖了一下，猛地抬头。
“她想不治了!”
他终于喊出来，憋了一肚子的话全涌出来，“今天大夫来说下一程化疗的方案，她当场就说不做了!我不同意!我跟她吵了一下午!”
孙雅别过脸，眼角的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治不好的……何苦呢……”
江越的肩膀塌了下去，声音也软了。
“治不好也得治。哪怕多一天，我也想让你多待一天。”
江书远站在床尾，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一个佝着背，一个躺在床上，为了治不治这件事，吵了一下午，谁也说不动谁。
归根到底是钱。
母亲不是怕死，是怕拖垮这个家，她算的是账化疗费、进口药、后续的护理，一笔一笔，能把儿子刚冒头的日子全压垮。
可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儿子兜里揣着什么。
江书远往前走了一步，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那只插着针的手，瘦，轻，没什么分量。
“妈，钱的事，你别操心了。”
孙雅扭过头看他。
“书远，妈不是……”
“我有钱了。”
江书远把她的话压下去，四个字落得很稳，“真的。不是借的，不是欠的，是我自己挣的。”
孙雅愣住了。
江越也抬起头。
“化疗费，进口药，后续的护理，全包在我身上，你们俩，谁都不许再提放弃两个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孙雅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她看儿子，又看看老伴，那只被握着的手，微动了一下。
“你……哪来的钱……”
“炒股，赚了一笔，不小。妈，你信我一次。”
孙雅的泪又涌出来，这回却不是因为愁。
江越坐在凳子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江书远松开手，从凳子上站起来，他看着母亲那张蜡黄的脸，想起一件事。
“妈，还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
孙雅抹了把脸，“什么事?”
“我女朋友，这周末，她要来看你。”
孙雅整个人僵住了。
“女……女朋友?”
江书远点头，“叫沈雨晴。人很好，一直念叨着要来看你。”
女朋友三个字一落地，孙雅那张蜡黄的脸忽然活了过来。
她撑着床头要坐起来，胳膊上的针管跟着晃。
“真的？你处对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