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若睁开眼的那一瞬，整座封阵都亮了一亮。
她的目光穿过暗金光罩，穿过八十年的岁月，落在林霄脸上。那双眼睛与画像上一样温婉，只是枯瘦的面容与斑驳的白发，让林霄几乎认不出这是他的母亲。
“霄儿。”
声音极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霄掌心贴着光罩，鼎火涌入，光罩上的裂纹暂时稳住。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娘。”
姜若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日里最后一缕暖阳。
“你长得像你爹。眼睛像我。”
她抬起手，隔着一层光罩，虚虚描摹林霄的轮廓。枯瘦的指尖与他的掌心隔着暗金光壁相触，光壁内外，一边是八十年困阵的囚徒，一边是跨越凡界与灵域寻来的儿子。
“娘，我带你出去。”
姜若摇头。
“娘的时间不多了。八十年，血脉耗尽，精血只剩最后一滴。”她看向洛冰凝，目光在实体化的神女身上停了一瞬，露出一种释然的笑，“神女殿下……您终于不用再一个人了。”
洛冰凝微微垂目：“姜若，你比你先祖姜媱还倔。”
“守鼎一脉的圣女，哪有不倔的。”姜若笑意更深了些，然后看向林霄，“霄儿，鼎魂共生还差最后一步。娘的精血，定鼎珠，还有你体内的守鼎血脉，三样合一，才能彻底完成共生。”
她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滴暗金色的血珠。血珠悬浮在光罩之中，散发着古老而温润的光泽。那是她八十年困阵中凝结的全部精血。
“娘的精血给你。定鼎珠在石台下面，你取走。但在这之前——”
姜若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封阵底部的裂口，被祸源追随派打开了。太古祸源的一缕本体投影已经进入封阵，正在吞噬娘的残存灵力。你若直接吸收精血，祸源投影会趁机侵入你的识海。”
林霄看向封阵深处。暗金光罩底部，一道漆黑的裂口正在扩大，千眼虚影在裂口中翻涌蠕动，疯狂吞噬封阵的灵力。那东西的气息比天渊秘境里强了何止百倍。
“所以我要先杀它。”
“对。”姜若看着他，“但祸源投影有意识，它会反击。你以三阶鼎火焚它，它以祸源之力腐蚀你的神魂。你有神女神魂共生护体，能扛住。但——”
“没有但是。”林霄拔出墨渊短剑，三阶鼎火灌入剑身，“娘，你撑了八十年。接下来交给儿子。”
姜若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微红。
她转头看向洛冰凝，低声道：“神女殿下，拜托您了。”
洛冰凝点头，神魂之力全开，实体化凝到极致。她双手结印，一道暗金光芒从她掌心涌出，灌入林霄识海。共生之力暴涨，林霄周身灼白火焰凝成九足巨鼎虚影，暗金剑气在剑身上三道纹路齐亮。
他跃入封阵。
裂口中的千眼虚影发现入侵者，疯狂嘶吼。数百只眼睛同时睁开，每一只都射出漆黑如墨的祸源之力，朝林霄绞杀而来。林霄挥剑，暗金剑气横扫，将黑雾斩碎。但黑雾碎裂后迅速重组，化作无数细丝缠向他的四肢。
鼎火暴涨。
三阶鼎火焚烧黑雾细丝，灼白火焰与漆黑雾气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林霄在裂口上方与祸源投影激战，每一剑都带着鼎火焚灭之力，每一道黑雾都试图侵蚀他的神魂。洛冰凝在识海中承受着同等的反噬，神魂剧震，却一声不吭。
“林霄……快！我感觉到血无涯在靠近！”
林霄咬牙，将墨渊短剑高举。三阶鼎火全部灌入剑身，暗金碎片与剑身融合，三道纹路同时炸亮。他猛然一剑刺入裂口深处，鼎火灌入祸源投影核心。
千眼虚影发出无声尖啸，整团黑雾剧烈收缩，然后炸开。祸源投影被三阶鼎火焚尽，裂口被暗金剑气暂时封住。林霄被冲击波掀飞，砸在石台上，浑身焦黑，衣衫碎裂。
但他没有停。
他爬起身，将姜若精血握在掌心。暗金血珠入体的瞬间，丹田鼎灵种猛然一震，守鼎血脉彻底唤醒。灵种表面九道纹路中，第三道完整亮起，第四道隐约浮现。
通玄巅峰。
他再将石台下的定鼎珠取出。珠子通体暗金，内里封着一缕温润光芒。林霄将定鼎珠按入识海，珠子没入残鼎之中，洛冰凝的神魂得到定鼎珠滋养，瞬间稳固。
共生仪式，完成。
洛冰凝的实体化不再需要消耗大量神魂维持，她的身形清晰如生人，白发垂落，白衣如雪，站在林霄身旁，气息与他的丹田完全同步。
“成了。”她轻声道。
姜若的身体开始消散。封阵失去了她最后一丝灵力支撑，暗金光罩寸寸碎裂。姜若的身影从石台上浮起，面容恢复了几分年轻时的模样，温婉清丽。
“霄儿。”
林霄冲上前，伸手去抓。这一次，他握住了她的手。温热的，真实的。
姜若微微一笑。
“娘该走了。你爹还在神域深处等你。告诉他——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她的身影化作万千光点，散入虚空。
林霄跪在碎裂的石台上，掌心还残留着母亲的温度。他低头，一滴泪砸在石面上。
洛冰凝站在他身旁，没有开口安慰。她只是伸出手，按在他肩上。掌心的触感真实而温热，那是共生之后她第一次以实体触碰他。
“你还有我。”
林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泪已被鼎火灼干。他站起身，将墨渊短剑负回背后，望向封阵裂口深处。
裂口虽然被封，但深处仍有暗红光芒蠕动。太古祸源本体虽未降临，但投影被灭后，它的意识已经锁定了林霄。
“它记住我了。”林霄说。
“对。”洛冰凝看着裂口深处，“你焚了它的投影，它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再来，就是本体投影。”
林霄点头，转身走出封阵。
封阵外，姜黎与柳轻雪正在与一群血魔宗弟子激战。血无涯悬浮在半空，周身暗红灵力翻涌如海。他的气息比之前强了何止一倍，通玄巅峰的壁障已经碎裂，化罡境初期的威压如天穹倾覆。
他突破了。
血无涯低头看向林霄，赤红瞳孔中翻涌着贪婪与杀意。
“林霄，你娘死了？正好。本座送你们母子团聚。”
他抬手，一道血手印从天而降，比南境那一掌强了十倍不止。化罡境的全力一击，足以将方圆百丈夷为平地。
林霄抬头，墨渊短剑出鞘。三阶鼎火与定鼎珠之力同时灌入剑身，暗金剑气冲天而起。他身旁，洛冰凝神魂之力全开，九足巨鼎虚影笼罩两人。
柳轻雪与姜黎同时后退。
剑气与血手印相撞。
“轰——！”
天地震颤，神域外围的灰白雾气被冲散数十里。林霄脚下的地面炸裂，整个人陷入地下三丈，但剑气硬生生将血手印劈成两半。
血无涯面色一沉。
“化罡境……也杀不了你？”
林霄从地坑中跃出，嘴角溢血，却站得笔直。
“血无涯，你替帝族卖命，帝族给你化罡丹了吗？没有吧。”他擦去血迹，冷笑，“你吃了什么禁药强冲化罡，根基不稳，撑不了多久。”
血无涯面色剧变。
他确实是服用了血魔宗秘传的燃血丹强行突破，代价是寿元折损五十年。但这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林霄怎么看出来的？
“你管不着。”血无涯赤红瞳孔暴闪，“今天你和你娘，都得死在这。”
他正要再次出手，天际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血无涯，住手。”
一道灰袍身影踏空而来，通玄巅峰气息，身后跟着数十名学宫长老。沈老落在战场中央，目光扫过血无涯，又看向林霄。
“天枢学宫与南境守鼎一脉结盟。血魔宗若再出手，就是与学宫全面开战。”
血无涯面色阴晴不定。天枢学宫背后也有上界势力撑腰，他刚突破化罡，根基未稳，不宜硬拼。
“撤。”他冷哼一声，血色灵力裹身，化作一道血光遁走。
战场归于平静。
沈老走到林霄面前，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丹田处停了一瞬。
“通玄巅峰。鼎魂共生完成了。”
“完成了。”
沈老叹息一声：“你爹当年没走完的路，你替他走完了。接下来呢？”
林霄望向神域深处。灰白雾气翻涌的裂隙深处，有破碎的大陆碎片漂浮，有扭曲的法则之力肆虐，有太古遗迹的轮廓隐现。他父亲林远山，就在那片深渊的最深处。
“去找我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