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手里的抹布顿住了。
副厂长。
对面电子厂的副厂长,专程跑到他这家三十平的小店里来。
这话听着客气可越客气,越透着不对劲。
他这几天生意火得离谱,门口的队一直排到隔壁曹氏鸭脖。
生意这东西此消彼长,他这边热,必然有别处冷。
食堂。
念头刚转到这儿,林舟心里就沉了下去,得罪人了。
工人放着有补贴的食堂不去,宁可花二十块钱来他这儿排一下午队。
这事搁谁头上,谁不窝火?今天来的不是一个食堂经理,还带个副厂长,怕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一个外来的,刚接手父母的店,根基还没扎稳,真要跟电子厂这种地头蛇杠上,吃亏的是自己。
“两位领导,有话好说。”
林舟把抹布搭在肩上,笑着迎上去。
“店里头乱,没收拾。两位先坐,我给倒杯水。”
孟高文摆手,没坐。
他往店里又扫了一圈,七八张桌子上的残碗剩汤,墙上的招牌,最后落在那碗他刚吃完的卤肉面打包盒上。
“不用忙。”
他开口,慢条斯理的。
“刚才在外头,尝了你做的面,还有那虾饺。”
林舟应着,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来了。
“做得不错。”孟高文顿了顿。
“难怪我们厂那帮工人,宁可不要食堂的补贴,也要往你这儿挤。”
这话一出,林舟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却不得劲起来。
不错。
就这两个字,前头还压着宁可不要补贴。明里夸他手艺,暗里点他抢了食堂的生意。
这哪是夸,这是把账摊到桌面上,等他接话呢。
阴阳怪气。
林舟心里给这位副厂长定了性。
当官的就是当官的,一句话能拐三道弯,让你挑不出错,又难受得很。
他要是顺着夸往下接,显得得意,往枪口上撞;他要是赶紧撇清,又落了下乘,承认自己抢生意理亏。
横竖都是他不占理。
“领导您过奖了。”
“我这小本买卖,就一个卤肉面,能填饱肚子就成。工人愿意来,是给我面子。食堂那边人多菜全,我这小店比不了。”
孙继才在旁边听着,心里直点头,这年轻人会来事,绝不是个愣头青。
孟高文却没接这茬,他踱了两步,停在收银台前。
那张全家福摆在显眼处,旁边并排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灿烂。
他多看了两秒,没问,转回身,话锋一拐。
“我倒不是为食堂的事来的。”
林舟一愣。
“我闺女,最近天热,吃不下饭。”
孟高文搓了搓手,那点当官的架子忽然松了些。
“做什么她都不动筷子,急人。刚才我尝你这面这饺子,凉了都这么鲜。我寻思着……”
他没把话说完,看着林舟。
“老板,能不能再麻烦你,给做一碗面,一份虾饺。我带回去给孩子尝。”
林舟脑子转了半圈。
合着不是来找茬的。
是当爹的,惦记着闺女吃不下饭。
这下倒把他刚才那股提防劲儿,给闹了个寒碜。
人家是真心来求一碗面,他在这儿揣摩半天人家阴阳怪气。
“成啊,这有什么麻烦的。”
林舟应得痛快。
灶台上的火早熄了,食材也用得差不多。
后厨案板上还剩一小块卤肉,半碗卤汁,蒸笼里压着最后几个虾饺。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晚饭。
忙了一整天,水米没沾,他原想着关了门,自己嗦碗面歇脚,可这会儿,他没多想。
“两位稍等,我这就做。”
林舟重新点了火,锅里添水,烧开。他把剩的那点卤肉切成薄片,卤汁回锅热透。
面是现成醒好的,下进滚水里,长筷搅两圈,捞起甩水,扣碗。
一勺卤汁浇下去,那股八角桂皮的暖香,混着炒糖色的焦甜,又一次在小店里漫开。
孙继才站在边上,鼻子动了动,明明刚吃饱,这味道一冲上来,肚子里那点馋虫又活了。
虾饺装盒。卤肉面盖好。
林舟把两个打包盒摞起来,递过去。
“领导,趁热。回去要是凉了,搁锅里蒸几分钟,味道照样。”
孟高文接过来,掂了掂,从兜里掏钱。
“多少钱。”
“不要钱。”林舟摆手,“您带给孩子尝个鲜,收什么钱。”
孟高文没收回手。
“亲兄弟还明算账。你这小本买卖,不容易。”
他把钱塞进收银台,压在那张全家福底下,转身就走,不给林舟推让的余地。
“走了。改天再来。”
孙继才赶紧跟上。
俩人出了门,林舟站在原地,看着收银台上那几张被压住的票子,一时没动。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林舟摸了摸肚皮,笑了笑,转身又烧上一锅水。
天擦黑的时候,孟高文的车停进了别墅的院子。
门一开,孟夫人正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拎着围裙。
“今天怎么这么早。”
孟高文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往常他这个点,还在厂里。
“路过个地方,带了点吃的。”他把打包盒举起来,“给杳杳的。”
孟夫人凑近闻了闻。
一股卤香钻进鼻子。
“嚯,闻着是挺香。”她眉间松了松,随即又拧上,“卤的东西吧,太腻。杳杳这几天嘴刁,油大的她碰都不碰,怕是又不吃。”
“先别急着下结论。”
孟高文把盒子塞进她手里。
“这面不一样。我跟老孙在马路边上,凉透了都吃得一口气没停。你拎上去给孩子,吃不吃,让她自己说。”
孟夫人将信将疑,拎着打包盒上了楼。
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关着。
她抬手敲了敲。
“杳杳,妈进来了。”
推门进去。
房间收拾得清爽,床上靠着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模样,小巧的一张脸,正捧着本书看。
闻见动静,她放下书。
“妈,什么东西,这么香。”
她鼻子先动了。
孟夫人把打包盒往床头柜上一放。
“你爸给你带回来的,说是什么卤肉面,还有虾饺。”
她伸手揭开盖子。
“你这鼻子,倒是比谁都灵。”
热气还没散尽,卤汁的香一下子涌满了整个房间。
孟杳本来歪在床头,懒懒的,连书都快看不进去。
这几天她没什么胃口,妈变着花样做菜,端上来她也就动两筷子。
可这股味道一冲进来,她肚子里竟有了点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