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大概二十出头,瘦瘦的,工装拉链敞着,露出里面洗得起球的T恤。
他往最里面那张桌子一坐,轻车熟路地喊了一声:“老板,老样子”。
然后低头刷手机,连菜单都没看。
很显然,这是店里的熟客了。
林舟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老样子是什么?”
男生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愣了一下。
他表情先是疑惑,而后是错愕,最后变成了些许的失望。
“换老板了?”
说话间,他屁股已经立刻离开了椅子半寸,好似已经准备走人了。
大多数男生都是这样,只要遇到一家还算喜欢的店,那么他就会成为这里的固定NPC,定时定点的刷新出来。
但有个前提,那就是什么都不变。
可现在……老板换了。
从原来的中年夫妇,换成了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没换。”林舟说,“原来的老板是我爸妈。他们出了点事,以后这店我接手。”
徐辉在隔壁电子厂流水线上干了两年,是林记沙县小吃的熟客,每周三次晚班,所以他每周也固定来三次,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但现在……
徐辉的屁股在空中悬了半秒,最后还是落在了椅子上。
听到林舟是老板的儿子,他心里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只要味道是老样子就好。
“卤肉面加个卤蛋!”
“好!”
林舟松了口气,还好这个熟客要的不是别的。
很快,后厨里响起切菜声。
刀刃落在木案板上,又快又密,不是那种生手小心翼翼一刀一刀切出来的节奏,而是一种流畅到近乎机械的笃定。
铁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林舟把擀好的面条抖散了下进锅里,长筷子在沸水里搅了两圈,面条在滚水中翻腾舒展。
面煮到恰到好处时用漏勺捞起,手腕一抖,甩掉多余的水分,扣进碗里。
接着浇上一大勺滚烫的卤汁——琥珀色的卤汁在面条上缓缓流淌,油花在面汤上漾开一层亮晶晶的光泽,热气裹着八角桂皮的复合香气腾地一下冲上来。
卤肉切成薄片铺在面上,肥瘦相间,肥肉部分在卤汁里浸足了火候,透亮得像半透明的琥珀。
瘦肉丝丝分明,筷子夹起来能看见肉丝边缘吸饱了卤汁后微微膨胀的纹理。
最后是一颗卤蛋,对半切开,蛋黄沙沙的,边缘染了一圈酱色。
面还没端上来的时候,徐辉的目光就从手机上抬起,使劲嗅了嗅鼻子。
不是原来的味道,但好香啊!
“面好了!”
林舟走过来,把滚烫的面碗连带着盘子放到桌子上。
不收钱,这是拿我当试验品呢?
徐辉心底嘀咕着,但他很快就没工夫想这些了。
因为……太香了!
碗里冒着热气,卤汁的香味不是那种扑面而来的冲,而是一层一层往鼻子里渗。
先是八角和桂皮的暖香,然后是冰糖炒糖色留下的焦甜底味,最后是老抽和猪骨高汤熬出来的咸鲜。
那香味一股脑的直冲天灵盖,让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说实话,打工这几年,吃过的卤肉面也有好几百碗了,但从没遇见谁家的卤肉面,光是闻着味道就这么馋的。
他压住心中尝一口就走的打算。
筷子挑起来一撮面,吹了两口塞进嘴里。
入口第一感觉是烫!
很烫,但伴随着微微的刺痛感,紧随其后的就是手擀面的筋道,在牙齿咬下去的刹那弹回来一股柔韧。
然后是滑,面条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卤汁,顺着舌面滑进喉咙。
最后是香——卤汁的咸鲜在口腔里铺开,不是那种很冲的咸,是刚好挂住舌苔的鲜,回味还有一丝冰糖炒糖色留下的焦糖甘香。
只一口,徐辉眼睛就瞬间瞪圆了。
紧接着他迫不及待地尝了块卤肉,这新来的年轻老板,分量倒是给的很足。
肥肉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不像是在吃肥肉,像是一勺温热的浓汤在舌面上缓缓融化。
瘦肉丝丝分明却不塞牙,每一根肉丝都吸饱了卤汁,咬下去能感觉到肉丝在齿间一根根断开,每一根都弹出一小股咸鲜的汁水。
他嚼完之后本能地又挑起第二筷子塞进嘴里。
然后是第三筷子。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碗里的面已经见了底,连汤都被他喝干净了。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喝汤的,大概是在吃到第五六口的时候,端起碗来灌了一大口,然后被烫得龇牙咧嘴但死活没吐。
那口汤才是整碗面的精髓,猪骨高汤打底,卤汁的香料味融进汤里,面条煮出来的淀粉让汤体微微发稠,喝进嘴里不是水的寡淡,是肉的醇厚。
整个过程,他没说一句话。
狼吞虎咽的好似三天没吃饭的饿鬼!
直到放下碗的刹那,他额头上一层细汗,后背也微微发潮,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饱腹后的满足和恍惚之间的状态。
徐辉发誓,这是他这几年,不对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卤肉面!
“老板,结账!”
徐辉喊了一嗓子,随后这才开始认真打量这位新换的老板。
二十出头的模样,脸上挂着和煦平静的笑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内敛儒雅的气质,不像是开饭店的厨子,更像是一个年轻学者。
“小店才歇业开张,你是第一个客人,既然是老顾客,这碗就不收钱了。”
看着林舟微笑的样子,徐辉忽然有些尴尬。
因为就在十分钟前,他还打算走人来着。
“那什么,能不能再打包一份?你放心,钱我肯定给。”
“没事,好吃下次再来就行了。”
林舟笑了笑,既然都说了免单,他倒也不在乎多这一碗。
徐辉提着打包盒走的时候,心里直呼这年轻老板仗义,今后还是这家了。
回宿舍的路,他走的很快。
面食不像其他的料理,必须得趁着出锅,要是过了时间,就容易发胀,最后难免影响口感。
厂里宿舍是六人间。
他回来的时候,两个夜班室友不在,余下三个也都各干各的。
小胖躺在床上刷手机,大刘在厕所洗衣服,黄毛窝在床铺上戴着耳机打游戏,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上路别送”。
徐辉早就等不及了,点开最近正火的一部剧后,就立刻掰开筷子。
然而酒菜打包盒被揭开的刹那,一股诱人的香味,瞬间在宿舍内铺开。
然后整个宿舍都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