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一点点吞没了山间最后一缕残阳，落霞洼的群山彻底沉入夜色。地脉大阵的淡金光幕隐于夜幕之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温润灵光，将整方天地牢牢护在其中。白日里喧闹的劳作声渐渐平息，可六村之地却无半分静谧，点点灯火顺着山道、村落、隘口次第亮起，连成一片蜿蜒的灯海，与远处断魂谷那团翻滚不散的漆黑妖云遥遥对峙，一暖一寒，一正一邪，将大战将至的紧绷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石窑高地的神坛依旧是整座洼地的核心。林砚并未走下阵眼高台，晚风拂动他的衣袍，周身萦绕的金色灵气与地脉结界融为一体，源源不断感知着百里之外断魂谷的动向。大阵圆满之后，结界的感知范围也随之大幅拓宽，断魂谷内千余妖众的动静、妖力流动的轨迹、各类妖兽散逸出的凶煞之气，尽数清晰地映在他的心神之中。蛇妖群盘踞谷口，尸傀列队于中军两侧，无数飞禽妖物在高空盘旋往复，整支妖军已然完成整编，只待月圆子时便会倾巢而出。妖力凝聚的威压一波接着一波越过山峦冲击结界，每一次碰撞，光幕都会泛起细密的涟漪，却始终稳如磐石，不曾出现半分裂痕。

“林先生。”脚步声自阶梯处传来，独眼狼带着数位各村头领快步登上神坛，众人手中都拿着连夜补改的布防名册与物资清单，脸上神色肃穆。白日里加固工事、调配物资、划分值守班次，所有人连片刻歇息都不敢耽搁，此刻终于将所有筹备事宜梳理完毕，第一时间前来向林砚禀报。

林砚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疲惫却依旧坚毅的面容，微微颔首：“各处防务都安排妥当了？”

独眼狼上前一步，将厚厚一叠名册递到石案之上，沉声说道：“回先生，三处隘口为第一道防线，每处派驻青壮两百人，搭配猎户与懂驱邪之术的村民，陷阱、落石、毒障全部检查加固完毕，箭矢、驱邪药汤、火油也都就近囤积，足够支撑两轮猛攻。各村抽调的后备人手分为三批，轮班驰援前线，一旦某处吃紧，半个时辰内便可补位。村落内部也安排了老弱妇孺集中退守至中心院落，由数十名身手尚可的青壮留守看护，严防有漏网之妖潜入作乱。”

一旁的东村村长接过话头，补充道：“村中存粮、草药、伤药都已统一清点归类，还腾出了几间宽敞的房屋临时作为伤营，村里懂医术的郎中全部集结待命，备好止血、驱毒、疗伤的各类草药，尽量减少战时伤亡。只是我等凡人兵器简陋，除了猎户手中的弓箭、猎刀，其余人多是锄头、柴刀、木棍，面对凶蛮妖兽，终究是底气不足。”

话音落下，几名头领皆是面露忧色。凡人血肉之躯，寻常农具对付山野猛兽尚可，可面对修炼多年、皮糙肉厚又身负妖力的精怪，差距一目了然。白日里众人士气高昂，可待到正面厮杀，兵器上的短板必然会成为致命隐患。

林砚抬手，指尖弹出数道细碎金光，落在石案之上。金光化作一张张泛着灵光的符纸，符文纹路清晰流转，灵气扑面而来。“我利用阵中灵气与香火之力，连夜炼制了一批护身符、破邪符与燃火符。护身符可抵挡低阶妖力冲撞，破邪符能灼伤妖气、克制阴邪尸傀，燃火符遇风即燃，用来阻拦集群冲锋的妖兽再合适不过。”

众人见状皆是又惊又喜，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收起符纸。这些符箓灵气充盈，光是握在手中，便能感受到一股安稳的力量，足以弥补兵器上的不足。

“另外，祭坛旁的七名妖奴，今日主动请缨前往西侧隘口协助守御。”独眼狼想起一事，继续说道，“它们熟悉各类妖兽的习性与弱点，还能分辨妖气强弱，有它们在，能提前预判敌军动向，也能指点众人针对性御敌。属下起初尚有顾虑，可观察一日，这些妖奴早已褪去凶性，一心想要将功补过，便应允了它们的请求。”

林砚闻言目光微动，望向祭坛侧边的院落。夜色下，七名妖奴正围坐在一起，低声和几名守隘口的青壮交代着什么，熊妖比划着巨型妖兽的扑杀招式，蛇系精怪细数毒虫与蛇妖的攻击路数，神态诚恳，并无异样。地脉灵气日夜涤荡它们体内的邪祟，再加上亲眼见识黑风老妖的残暴，以及落霞洼众人的包容，这些曾经为恶的妖物，已然彻底倒向了这边。

“让它们去吧。”林砚淡淡开口，“人心可变，妖性亦能转善。它们熟知敌方底细，有其相助，防线能稳固不少。只需安排专人暗中留意便可，不必严加防备。”

众人纷纷应下，悬着的心也放了大半。接连商议许久，从防线调度、应急驰援、伤员安置，到战后秩序维持，方方面面都敲定妥当。待到各项事宜全部梳理完毕，夜色已然深浓，山间风声渐起，寒意也愈发浓重。几位头领躬身行礼，相继走下神坛，返回各自值守的岗位，整座落霞洼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运转，没有一人懈怠。

神坛之上再度恢复安静，林砚重新立于阵眼中心，闭目凝神，一边持续催动地脉大阵运转，一边运转神力，将余下的香火之力慢慢炼化。

【检测到宿主持续镇守大阵，万民信仰稳固，香火缓慢增幅+3267.8，当前香火余额：161024.0】

源源不断的香火之力涌入体内，滋养着疲惫的神魂与肉身。白日里封阵耗损的神力早已恢复大半，如今他状态鼎盛，足以正面抗衡黑风老妖这等老牌妖修。他心中清楚，黑风老妖盘踞断魂谷多年，修为深厚，绝非铁翼雕王与赤鳞蛇王可比，那三百具不知痛觉的尸傀更是难缠的死士，此战绝不能有半分轻敌。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空之中，原本圆润的月亮缓缓攀升，清辉洒满群山，距离月圆子时的总攻，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林砚眉头微蹙，心神感知之中，断魂谷外围忽然出现数股零散的妖气。这些妖气不强，不属于黑风老妖麾下的主力妖兵，行踪鬼鬼祟祟，借着夜色与山林掩护，分成数路，绕开正面隘口，试图从落霞洼两侧的偏僻山道迂回潜入。

“是观望的散妖。”林砚瞬间判断出对方身份。此前黑风老妖集结妖众时，不少周边游荡的散妖畏惧其威势被迫依附，却又不愿死战，如今便想趁着大战前夜，偷偷潜入村落劫掠财物、抓捕凡人，坐收渔翁之利。它们不敢直面坚固的正面防线，便挑偏僻小路伺机而动。

这些散妖实力参差不齐，数量不算多，可胜在行踪诡秘，若是潜入村落后方，惊扰老弱妇孺，势必会扰乱军心。林砚眸光一凝，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笼罩整片洼地的淡金光幕微微震颤，边缘地带灵光骤然变得炽盛。那些试图翻越山道的散妖刚触碰到结界，立刻被灼热的金光席卷，凄厉的惨叫声穿透夜色响起。妖气被灵光灼烧溃散，几头胆子最大的散妖当场重伤，连滚带爬地逃回山林深处，余下的妖物吓得止步不前，再也不敢靠近结界半步。

远处哨塔上的猎户也察觉到异动，当即敲响了短促的预警铜锣。值守两侧山道的青壮立刻握紧兵器，严阵以待。见偷袭不成，外围的零散妖气渐渐褪去，山间重归寂静，可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大战来临前的小小试探。

祭坛旁的七名妖奴也听到了动静，熊妖起身望向西侧山林，沉声道：“是外围游荡的野妖，想趁夜偷摸进来，它们不敢硬闯大阵，成不了气候。”鼠妖缩了缩身子，目光望向断魂谷的方向，语气带着忌惮：“真正的杀招还在谷中，那老妖憋了一肚子火气，明日一战，必定会疯狂猛攻。”

几头妖物彼此对视，皆是心生感慨。昔日它们追随妖邪作恶，以为弱肉强食便是天道，如今身处此地，才知晓守护与团结的力量远胜于凶煞戾气。它们打定主意，今夜定要死守隘口，哪怕是拼上性命，也要护住这片接纳了它们的土地。

夜色渐深，月华愈发皎洁，天际的圆月高悬中天，清辉如水般倾泻而下。断魂谷内，震天的妖吼再度响起，整支妖军完成最后的列阵。黑风老妖立于白骨战车之上，周身漆黑煞气翻涌，赤鳞蛇王率领数万蛇妖列于最前，密密麻麻的鳞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枯骨老怪操控着三百具尸傀，骨架碰撞发出咔咔的刺耳声响，死气弥漫四野；铁翼雕王振翅升空，漫天飞禽妖物遮天蔽日，将半边夜空都遮蔽起来。

三军齐整，煞气冲天，千余妖众的凶煞之力汇聚在一起，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洪流，朝着落霞洼的方向缓缓压来。大地隐隐震动，草木俯首，鸟兽奔逃，浓郁的妖气如同实质一般，隔着重重山峦，让落霞洼内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各处哨卡的铜锣接连响起，急促的声响在群山之间回荡。所有值守的村民、猎户、青壮全部进入战斗位置，弓箭上弦，刀枪紧握，陷阱机关尽数开启。村落之内，老弱妇孺紧闭门窗，默默祈祷，每一个人的心中都紧绷到了极点。

林砚迈步走下神坛，周身金光大盛，一步步朝着正面主隘口走去。地脉大阵随他而动，光幕之上金纹流转，防御力提升至顶峰。他立于防线最前方，目光直视远方压来的黑色妖潮，神色平静无波。

筹谋整夜，防线完备，人心齐整，大阵稳固。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妖寇来犯。

子夜将至，落霞洼与断魂谷之间的广袤山林，已然被肃杀的战云彻底笼罩。一场决定六村存亡、正邪交锋的血战，即将在明月之下，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