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凉山横亘在苍茫大地之间，连绵的山峦如蛰伏的巨兽，层叠的林木遮天蔽日，山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的低泣。

山脚下，乱石村静卧在一片碎石坡之间。村落不大，拢共也就三四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的屋舍挨挨挤挤，外围扎着简陋的木栅栏，栅栏上缠着干枯的荆棘，用来防备山中溜出来的野兽与邪祟。

时值暮秋，连日无雨，田地里的禾苗蔫巴巴垂着穗子，土地干裂出一道道沟壑。大旱已经持续了半月有余，村中人心惶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与绝望。

村子西头，远离民居的乱石岗上，立着一座破败到极致的荒祠。

说是祠庙，其实不过是三面残缺的土坯墙，屋顶塌了大半，几根腐朽的木梁歪歪斜斜架在断墙上，上面落满枯枝败叶与鸟兽粪便。祠内没有供桌，只有一方被风雨磨平的青石台，石台中央，伫立着一尊半截泥像。

泥像高不过五尺，下半截从腰腹处断裂，断口处泥块剥落，露出里面混杂的碎石与谷草。上半身轮廓模糊，原本的面容早已被雨水冲刷得一塌糊涂，眉眼、口鼻全都化为一片浑浊的泥色，唯有一双凸起的眼眶空洞洞地对着村口方向，像是在凝视着来往的行人。

这便是乱石村代代相传的山荒神，一尊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早已被人遗忘大半的野神。

就在此刻，这尊死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残破泥像之中，骤然泛起一缕极其微弱的意识。

林砚的感知，从无边的黑暗与失重感中缓缓苏醒。

“头好沉……浑身像是被灌满了铅。”

意识刚刚回笼，钻心的虚弱感便席卷了他的全部神魂。他想抬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手脚；想转动头颅，视野却被死死固定，只能透过泥像空洞的眼眶，望向下方的乱石岗与远处的村落。

陌生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杂乱、破碎，带着古老的荒寂气息。

这里不是他原本的世界。

他原本只是现代社会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加班后过马路时遭遇意外，再次睁眼，就变成了依附在这尊残破泥像里的一缕残魂。

这个世界，名为大荒下界。

天地法则剧变，上古修仙之路彻底断绝，曾经飞天遁地的仙人消失无踪，传承断绝，灵脉枯竭。取而代之的，是横行山野的妖物、徘徊人间的厉鬼、以生人为食的阴邪。人族失去了顶尖战力，只能蜷缩在一个个村落与城池之中，苟延残喘。

而在仙路断绝之后，神道悄然崛起。

凡人畏惧灾厄、恐惧邪祟，便向天地山川、荒古遗像祈愿，点燃香火，寄托信仰。这一缕缕凡人的意念、虔诚、祈求，汇聚成特殊的力量——香火之力。

有灵智、有传承的神像，便能吸纳香火，凝炼神魂，拥有神力，成为神明。

眼前这尊半截泥像，便是乱石村供奉的山荒神。只是岁月流逝，灾厄频发，这尊山荒神的神力不断流失，神像逐年破损，信仰也日渐淡薄。到如今，神像断裂，神魂濒临溃散，只剩下最后一缕残魂苟延残喘。

而林砚，恰好占据了这最后的魂体。

“穿越成了一尊快要死掉的野神？”

林砚梳理完所有信息，心中一片冰凉。

他现在的状态，比孤魂野鬼还要凄惨。

肉身？没有。本体就是这尊一碰就碎的泥像，下半截彻底断裂，本体根基损毁严重。神魂？仅仅是一缕残魂，微弱到极致，连维持自身存在都无比艰难。力量？一无所有，别说降妖除魔，哪怕是一阵大风刮过来，震落几块泥皮，他的神魂都可能随之消散。

更要命的是，根据脑海中残留的神道规则，神像神魂，必须依靠香火之力维系。一旦断绝香火，残魂会在三日内彻底泯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视线扫过荒祠内外，满地狼藉，青石台上空空如也，别说香烛供品，就连一根枯草都没有。

数十年下来，村里的年轻人早已不再信奉这尊连模样都看不清的破神像，只有少数几个年迈的老人，偶尔会想起这座荒祠，偶尔过来念叨几句，却也极少真正点燃香火。

“没有香火，三日之内，我就得魂飞魄散。”林砚的心沉到了谷底。

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残破的祠墙，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的乱石村传来几声无力的叹息，还有孩童压抑的啼哭。大旱缺水，庄稼眼看就要绝收，村民们自顾不暇，又怎么会来祭拜一尊没用的荒神？

就在林砚陷入绝望之际，一道淡金色的光幕，突兀地出现在他的意识之中。

【香火神道系统绑定成功，宿主：林砚】

【当前载体：残破山荒神像（品级：劣等泥像，损毁度72%，根基濒临崩溃）】

【神魂状态：残魂（微弱，存续倒计时：72时辰）】

【当前香火值：0】

【信仰人数：0】

【当前神阶：不入流·残魂野神】

【基础权柄：无（神像损毁，权柄全部遗失）】

【新手任务发布：获取第一缕香火。任务要求：获得任意一名凡人的真心供奉，点燃香烛，产生有效香火。任务奖励：神魂稳固（延长存续时间七日）、基础神力一缕、香火感知（可感知方圆百丈内凡人的意念与祈愿）】

光幕上的字迹清晰明了，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林砚紧绷的心神稍稍松缓。

系统，穿越者标配。

有系统在，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当务之急，是拿到第一缕香火。”林砚立刻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现状。

方圆百丈之内，只有这座荒祠和外围的乱石岗，人烟稀少。想要获得供奉，只能等待村民前来。

可现在大旱当头，村民们愁云满面，谁会特意来这偏僻的荒祠上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日头缓缓西斜，金色的余晖穿过残破的屋顶，落在泥像斑驳的身躯上。山林里的凉意越来越重，隐约有阴恻恻的气息从山林深处飘来，那是低级阴邪散发的煞气，落在残破的泥像上，让林砚本就虚弱的神魂一阵刺痛。

“山中邪祟开始活动了。”林砚暗自警惕。

大荒下界，白日尚且安稳，一旦入夜，山林里的妖鬼邪物便会四处游荡，靠近村落，伺机作祟。乱石村有木栅栏阻拦，可这荒祠孤零零立在乱石岗，毫无防护，简直就是阴邪的落脚地。

若是有邪祟闯入荒祠，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力抵挡。轻则神像进一步破损，重则神魂当场溃散。

双重危机压身，林砚不敢再坐以待毙。他尝试调动这具残魂仅有的一丝意念，向外扩散。

没有神力加持，意念的范围极小，仅仅能覆盖荒祠周边数步之地。但他依旧耐心地探查着，期盼能有村民路过。

半个时辰后，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村道方向缓缓传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朝着荒祠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佝偻着脊背，手里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杖，步履蹒跚。她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面容布满皱纹，眼角泛红，显然忧心忡忡。她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面黄肌瘦，衣衫单薄，紧紧拽着老妇人的衣角，眼神里带着怯意。

是村里的陈婆婆，还有她的孙子小石头。

林砚从残留的记忆里认出了两人。陈婆婆是村里为数不多，还记挂着这座山荒祠的老人。往年风调雨顺的时候，逢年过节，她都会带着简单的香烛过来祭拜。

今日，她来了。

陈婆婆走到荒祠门口，停下脚步，抬起浑浊的双眼，望着祠内那尊半截泥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山荒神啊……老身又来叨扰您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愁苦，“天不下雨，地里的庄稼全要干死了，村里的水井也快见底了，再这样下去，大家伙儿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小男孩小石头躲在奶奶身后，好奇地探着脑袋，看着里面模糊的泥像，小声问道：“奶奶，这就是山神爷爷吗？他真的能让天下雨吗？”

“能不能，也只能求求了。”陈婆婆抬手抹了抹眼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慢慢打开。

布包里，是三枝最廉价的粗香，还有一小撮粗糙的谷米。这是她省吃俭用，特意留出来的供奉之物。

荒祠里没有供桌，陈婆婆便将谷米小心翼翼撒在青石台上，又将三枝粗香，插在泥像前方的泥土缝隙之中。她没有火种，便从腰间掏出火石，一下又一下地敲打。

火星飞溅，数次尝试之后，粗糙的香头终于被点燃。

一缕淡白色的轻烟，缓缓从香头升起，袅袅娜娜，顺着空气飘荡，最终缓缓缠绕在残破的泥像之上。

就在香火接触到泥像的刹那，林砚的意识猛地一震。

一股温和、微弱，却无比精纯的力量，顺着泥像身躯涌入他的残魂之中。原本摇摇欲坠的神魂，仿佛干涸的土地迎来了雨露，瞬间安稳了不少。

同时，系统光幕立刻刷新。

【检测到有效香火，来源：凡人陈秀莲（陈婆婆），虔诚度：普通】

【香火值+1】

【信仰人数：1】

【新手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神魂稳固（存续时间延长七日）、基础神力一缕、香火感知已激活】

温热的力量流淌在神魂之内，之前那种濒死的虚弱感消散大半。林砚只觉得精神一振，视野也变得清晰了许多。

而“香火感知”能力激活的瞬间，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意识里。

他能感知到陈婆婆心中纯粹的祈求：求神明降下甘霖，润泽田地，保佑全村老小平安度过灾年。能感知到小石头懵懂的敬畏与好奇，甚至能感知到远处村落里，数十户人家心中弥漫的焦虑、惶恐与无奈。

香火，果然是连接神与人的纽带。

陈婆婆双手合十，对着残破的泥像深深躬身，一遍遍地低声祈愿。三枝粗香缓缓燃烧，淡白的香火持续不断地输送着微弱的力量。

“山神老爷，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乱石村吧……”

她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对于身处绝境的凡人而言，这尊残破的神像，是他们最后一丝精神寄托。

林砚看着下方躬身祈福的老妇，心中五味杂陈。

他如今只是一尊不入流的残魂野神，神像损毁，权柄尽失，别说呼风唤雨，就连最简单的祈雨神通都无法施展。可是，看着老人绝望的模样，听着孩童怯生生的呼吸，他无法置之不理。

“既然受了你的香火供奉，便要履行神明的职责。”林砚心中暗道。

神道的根本，本就是信徒供奉香火，神明庇护众生。这是无形的契约。

他调动刚刚获得的那一缕基础神力，小心翼翼地顺着香火纽带，探向陈婆婆与一旁的小石头。这缕神力极其微薄，做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却足以驱散两人身上沾染的、来自山林的微弱阴煞气。

暮秋入夜，山林阴邪四溢，走在野外的人很容易沾染上煞气，轻则精神萎靡，重则染病缠身。陈婆婆年迈体弱，小石头年幼阳气不足，两人身上早已沾了不少阴邪之气。

细微的金色流光从泥像中飘出，无声无息落在祖孙二人身上。

陈婆婆只觉得浑身一暖，连日来压在身上的疲惫、阴冷一扫而空，胸口的憋闷也消散不见。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祠内的泥像，浑浊的眼中多出一丝光亮。

“灵验了……真的有感应！”她又惊又喜，再次深深跪拜下去，心中的虔诚陡然加深数分。

【检测到信徒虔诚度提升，普通→虔敬】

【香火转化效率小幅提升，持续获得香火值+0.1/息】

香火的颜色，也从最初的淡白，微微泛起了一层浅淡的金光。

一旁的小石头也挠了挠脑袋，只觉得原本凉飕飕的身子变得暖洋洋的，不再害怕。他学着奶奶的样子，规规矩矩地弯腰行礼。

祖孙二人又在荒祠里停留了片刻，反复祈愿，直到三枝粗香彻底燃尽，才相互搀扶着，慢慢走回村落。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荒祠再次恢复了死寂。

林砚查看自身状态。

【宿主：林砚】

【载体：残破山荒神像（劣等泥像，损毁度72%）】

【神魂状态：稳定残魂（存续倒计时：168时辰）】

【当前香火值：12.7】

【信仰人数：1（陈秀莲）】

【神阶：不入流·残魂野神】

【基础权柄：无】

【拥有能力：香火感知、一缕基础神力】

十几点香火值，杯水车薪。

想要修补神像、恢复神力、解锁权柄，这些香火远远不够。而且现在只有一名信徒，一旦陈婆婆不再前来，香火便会彻底中断。

“必须扩大信仰，吸纳更多信徒。”林砚定下下一步计划。

大旱是危机，也是机遇。全村人都在期盼降雨，只要他能展现出真正的神力，降下甘霖，必然能收获大量信仰与香火。

可问题是，他现在连祈雨的能力都没有。

祈雨属于水系权柄，而他的神像断裂，旧日权柄早已遗失，想要解锁新的神职神通，需要海量香火值，以及对应的信仰基础。

“先积攒香火，修复神像，提升神魂，再慢慢解锁神通。”

林砚压下急躁的心思，静静守在荒祠之中。夜色彻底笼罩大地，青凉山深处，阴邪的嘶吼声断断续续传来，越来越近。

数道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山林里溜了出来，目标直指孤零零的乱石岗荒祠。

那是几头游荡在山林中的山魅，低级阴邪，以生人阳气与神像残留的神念为食。它们察觉到这尊残破泥像之中存有一缕鲜活的神魂，顿时被吸引而来。

阴冷的煞气笼罩荒祠，腐朽的土坯墙微微震颤。

林砚的神魂瞬间紧绷。

麻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