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陆长青便从打坐中睁开眼。
一夜搬运《引气诀》，丹田中的灵力只增长了一丝。没有灵石的辅助，以他四属性杂灵根的资质，修行速度慢得如同老牛拉车。但他并不焦躁，起身用冷水净了面，将昨日剩下的干粮啃了几口，便推门而出。
藏经阁位于陆家西峰半山腰，是族中存放功法秘籍、修行典籍的重地。外务弟子每月有两个时辰的借阅资格，只能在第一层浏览，不得抄录，不得带出。
陆长青沿着山道向上走去，沿途遇到几个早起的外务弟子，皆是行色匆匆，无人与他搭话。他在陆家这十几年，早已习惯了这种透明人的处境。无人关注，某种程度上也是好事。
藏经阁是一座三层石楼，门前立着两尊石狮，狮眼镶嵌着低阶感应灵石，能探查来者的修为与身份。陆长青取出自己的身份玉牌，在石狮前晃了晃，那狮眼闪过一道微弱的光，楼门便缓缓打开。
“外务弟子陆长青，借阅时辰两个时辰。可在第一层东侧三排书架翻阅，不得进入其他区域。”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是守阁的长老在传音。
“弟子明白。”陆长青垂首应了一声，跨入阁中。
藏经阁第一层十分宽敞，十几排高大的黑木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竹简、玉简和纸质典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防蛀草的气息。东侧三排是炼气期弟子能够翻阅的区域，多是基础功法、入门丹方、灵药图谱之类。
这个时辰，藏经阁中空无一人。
陆长青径直走向第三排书架，那里存放着灵植相关的典籍。他目光扫过一排排竹简，很快便寻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苍梧灵草谱》。
这本典籍记录了苍梧山脉常见的百余种一阶灵药，包括外形特征、生长习性、年份辨识法门以及市场行情。陆长青将其取下，席地而坐，一页一页仔细翻阅。
凝露草，一阶下品灵草，以叶片银纹辨识年份。一年份一纹，十年份十纹，百年份百纹。一纹凝露草市价三枚灵石，十纹十五枚灵石，百纹可入二阶丹药，市价一百五十枚灵石。
这些他早已烂熟于心。他翻过凝露草那一页，继续向后看。
紫云参，一阶中品灵药，生长于阴湿崖壁，三年成苗，十年成材，百年可入二阶丹药。十年份紫云参，市价三十枚灵石。
赤精花，一阶中品灵药，喜阳，生于山岩缝隙，五年开花，十年结果。十年份赤精花，市价三十五枚灵石。
碧髓果，一阶上品灵药，生于古树根部，十年成株，二十年结果，果实可生服，亦可入药。二十年碧髓果一枚，市价八十枚灵石。
陆长青的目光在碧髓果那一行停留了许久。
八十枚灵石，一枚。
但碧髓果的种子需要三十枚灵石一颗，而且生长条件苛刻，必须在古树根系旁侧才能存活。以他目前的身家，连种子都买不起。
他继续向后翻阅，心中默默记下每一种灵药的年份特征和市价。这些信息对他来说至关重要。青木空间能够催生灵药，但他必须清楚什么样的灵药能卖出什么价，如何辨识年份，什么品相能卖高价。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陆长青看完《苍梧灵草谱》，又取下一本《丹材初解》，翻阅低阶丹药所需的各类材料。培元丹、聚灵散、洗髓丸……每一张丹方所需的主材辅材，他都仔细记在心中。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陆长青将典籍归还原位，走出藏经阁时，日头已升至中天。他正要下山，却看见一个少年正沿着山道走来。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容俊秀，一身锦袍，腰间挂着一枚品相不凡的玉佩，修为赫然已是炼气六层。正是昨日在药田旁看他笑话的陆文柏。
陆长青神色不动，向山道一侧让了让。
陆文柏却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陆长青。”他笑了一声，语气散漫，“你还有心思来藏经阁？三十五枚灵石的债，半个月期限，换作是我，早卷铺盖滚蛋了。”
陆长青垂着眼，默然不语。
陆文柏见他不吭声，笑意更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那株凝露草枯死得蹊跷？是不是觉得那壶水有问题？”
他说这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尾音上扬，带着十足的恶趣味。
“那壶水是我换的，锈水浇灵草，三五日必枯。”陆文柏大大方方承认了，甚至拍了拍陆长青的肩膀，姿态亲热，仿佛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你就算知道又如何？管事信你，还是信我？”
陆长青终于抬起眼，看了陆文柏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出奇，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陆文柏被这眼神看得微微一怔，随即哼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怎么，你还不服气？”
“陆师兄说笑了。”陆长青开口，声音不紧不慢，“那株凝露草确实是弟子照料不周，该罚当罚，弟子绝无怨言。”
“绝无怨言？”陆文柏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他，“你这副窝囊样，倒也配得上你那杂灵根。滚吧，别挡道。”
陆长青侧身让开，陆文柏昂首阔步从他身旁走过，锦袍擦过他的粗布衣袖，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那是聚灵香的气息，一种炼气后期修士常用的辅助丹药，一枚就要五枚灵石。
陆长青没有回头，沿着山道向下走去。
走出百步开外，他才缓缓放慢了脚步，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枚青色玉佩。玉佩温热，贴在胸口，像一颗安静跳动的第二心脏。
陆文柏以为他在忍气吞声，以为他不敢反抗。但陆长青心里很清楚，他现在要做的不是逞一时之快，而是在半个月内凑齐三十五枚灵石，然后一步一步往上爬。
炼气六层又如何？嫡系子弟又如何？
有朝一日，他会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但不是现在。
回到住处，陆长青将门关好，盘膝坐在木榻上，闭目凝神，神识沉入青木空间。
灰蒙蒙的天幕下，三尺黑土上，十一株凝露草已经全部长到了一年半的年份，叶片的银纹愈发清晰，品相比昨日又好了几分。陆长青蹲下身，仔细查看每一株的根茎和叶片，确认没有虫蛀，没有病斑，长势喜人。
他退出空间，从怀中取出那六枚灵石。前日卖掉两株一年份凝露草换来的六枚灵石，是他眼下全部的流动资金。
六枚灵石，能把这批凝露草催熟到什么年份？
他算了一笔账。凝露草从发芽到一年份，一株需要一枚灵石左右的灵力灌注。一年到两年，消耗翻倍，需要两枚。两年到三年，再翻倍，需要四枚。越往后，消耗越大。
六枚灵石，最多把一株凝露草催到三年份。
三年份凝露草，银纹三道，市价五枚灵石。六枚灵石换五枚，这是亏本买卖。
必须找到更省力的办法。青木空间的时间流速本身就能加速灵药生长，如果他不用灵石强行灌注，仅靠空间自身的时间流转，会慢一些，但也能省下不少灵石。
问题是，他只剩下十三天。
十一天株凝露草，如果全部靠自然生长，在空间中最多能长到七八年份。七八年份凝露草，一株市价约十枚灵石，十一株全卖掉，一百一十枚灵石。还了三十五枚，还有七十五枚本钱。
足够了。
但十一株七八年份凝露草一次性出手，必定引起怀疑。得分散卖，换不同的人、不同的地方。
陆长青在心底盘算了半晌，决定明日去坊市探探路。
苍梧郡西去八十里，有一座散修聚集的坊市，名曰“苍梧集”。那是方圆数百里散修交易之所，不问来历，不拘身份，只要付得起摊位费，什么都能买卖。陆长青刚来陆家时去过一次，知道那里的规矩。
翌日清晨，陆长青照例去药田浇灌。那株枯死的凝露草已被拔走，泥地上留了一个拳头大的坑。陆元昌不在，只有几个杂役弟子在干活，见到陆长青来，目光闪烁，无人搭话。
陆长青也不在意，干完当日的活计，便向管事告了假，称要进山寻些药草还债。
“寻药？”陆元昌挑了挑眉，嗤笑道，“就你那点本事，寻得到值十五枚灵石的药？别借口偷懒就直说。”
“弟子不敢。”
“滚吧滚吧，别碍眼。”陆元昌挥手打发他走。
陆长青退出外务堂，换上寻常散修的粗布衣袍，将怀中的青色玉佩贴身藏好，又用一块旧布包了几株凝露草，便出了陆家山门，向西北方向行去。
苍梧集坐落在苍梧山西北的一处山坳中，四面环山，入口隐藏在一片天然的乱石堆后。陆长青走了大半日，直到午后时分才远远望见那堆乱石。
他绕过乱石堆，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约莫百丈见方的开阔地，地面铺着青石板，两侧搭着密密麻麻的木棚和石屋，大小摊位沿着街道一字排开。往来者皆是修仙之人，修为从炼气二三层的散修到筑基期的前辈皆有，人声嘈杂，热闹非凡。
陆长青在坊市入口领了一块临时摊位牌，交了半枚灵石的管理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摊开旧布，将那几株凝露草摆了出来。
他带来的凝露草有三株，品相最好的那株约莫一年半，剩下两株一年出头。这是他昨夜特意从空间中挑出来的，年份不高不低，不会太扎眼。
坊市中人来人往，很快便有人在他的摊位前停下脚步。
“凝露草？品相还行。”一个中年散修蹲下身，捏起一株一年份的凝露草，对着天光看了看，“一株三枚，三株我全要了，八枚灵石。”
“这位道友，”陆长青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了些，“这三株凝露草都是上等品相，根系完整，银纹清晰。一年半那株至少值四枚灵石，剩下两株各三枚，一共十枚灵石，不能再少了。”
那散修啧了一声，又看了看那几株凝露草，半晌才点头：“九枚，不卖我走了。”
“……成。”陆长青装作勉强的样子，点了点头。
九枚灵石入手，中年散修收走凝露草，转身消失在人群中。陆长青将灵石揣进怀中，没有急于离开，而是在坊市中转了起来。
他要找种子，找比凝露草更值钱的灵药种子。
坊市中央有一家挂着“百草堂”招牌的石屋，是专门经营灵药种子的老店。陆长青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店内摆满了各种木匣和瓷瓶，每个容器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灵药名和年份。
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修为在炼气八层左右，见他进来，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要什么？”
“可有紫云参和赤精花的种子？”
那老者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粗布衣袍上停了一下，淡淡道：“紫云参种子三枚灵石一颗，赤精花种子五枚灵石一颗。要多少？”
陆长青默了一下。九枚灵石，买了种子，就又所剩无几了。
“紫云参两颗，赤精花一颗。”他将灵石排在柜台上，一共十一枚。
老者收走灵石，转身从身后的木架上取下三个小瓷瓶，一面往他手里递，一面随口道：“紫云参娇贵得很，三年才成苗，种废了概不退换。”
“明白。”陆长青收好瓷瓶，转身出了百草堂。
走出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老者没有多注意自己，才快步融入人流，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坊市。
回到山中小石凹时，天色已近黄昏。陆长青将藤蔓掩好，盘膝坐下，神识沉入青木空间。
他将两颗紫云参种子和一颗赤精花种子小心翼翼埋入黑土。三尺见方的黑土上，三种灵药挨着种在一起，空间顿时显得有些逼仄。好在黑土虽小，灵气却足，三种灵药互不干扰，各自生根发芽。
做完这些，陆长青退出空间，靠在石壁上，长长舒了口气。
今日卖凝露草得了九枚灵石，买种子花去十一枚，不但没赚，反而倒贴。但这是必要的投入。紫云参十年份一株三十枚灵石，赤精花十年份一株三十五枚灵石。等这批种子长成，他就能彻底翻身。
现在的问题，是时间。
他只剩下十二天。十二天，要凑齐三十五枚灵石。
而此刻，他怀中只剩下一枚灵石。
陆长青睁着眼，看着石凹顶壁上渗出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脚边，脑中反复盘算着手中的筹码。十一株凝露草，空间自然生长，十二天后能到七八年份。全卖掉，还完债还能剩不少。但如果紫云参和赤精花能长起来，收益会大得多。
他必须加速催熟其中几株，优先把凝露草卖掉，换灵石来继续投入。
想明白这点，陆长青不再犹豫，将那枚灵石握在掌心，神识沉入青木空间，开始向凝露草灌注灵力。
一枚灵石很快耗光，空间中的凝露草又长了一截年份。陆长青退出空间，去山间寻了些野果充饥，然后返回石屋，继续打坐。
第二天，他照常去药田浇灌，完成活计后再次进山，将空间中的两株一年半凝露草催到两年份，带到坊市卖掉，换了十枚灵石。
第三天，又卖三株，得十五枚灵石。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陆长青每日往返于陆家与坊市之间，一笔一笔地卖出凝露草。他每次都换不同的摊位，不同的买主，偶尔还换一身不同的衣袍，压低修为气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不起眼的散修。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株凝露草卖出，他手头的灵石终于攒到了八十七枚。
八十七枚灵石。
陆长青坐在石凹中，将那沉甸甸的布袋放在膝上，一枚一枚数了一遍。这些灵石有的光滑透亮，有的粗糙暗淡，是从不同的散修手中收来的，五花八门。但它们都是下品灵石，都能用来催生灵药。
他取出三十五枚灵石，装进另一个小布袋，放在一旁。那是还债的。
剩下的五十二枚，他分出一半，打算继续投入青木空间。两颗紫云参和一颗赤精花正在空间里生长，如果用灵石催熟，能在短时间内催到十年份。十年份紫云参三十枚灵石，赤精花三十五枚灵石，三株全卖掉就是九十五枚灵石。
收回成本绰绰有余。
陆长青捏着一枚灵石，神识沉入空间，正要将灵力灌注进紫云参的根部，却忽然停下了动作。
那颗紫云参长势不对。
三天了，它在空间里长了两寸，按照正常速度，这已经相当于外界两三个月的生长。但陆长青蹲下身仔细查看时，发现紫云参的根部有些发褐，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并不舒展。
出问题了。陆长青的心骤然一紧。
他回想起百草堂掌柜的嘱咐——“紫云参娇贵得很，三年才成苗，种废了概不退换。”又想起《苍梧灵草谱》里关于紫云参的记载——“生于阴湿崖壁，根系需常年浸润山泉。”
水。紫云参喜湿，而青木空间里只有干燥的黑土。
陆长青急忙退出空间，在石凹中翻找片刻，从石壁渗水处接了一捧山泉，然后再次进入空间，小心翼翼地将泉水浇在紫云参根部。
泉水渗入黑土，那株紫云参的叶片似乎舒展了一丝。
陆长青松了口气，退出空间，沉默片刻，然后将注意力转向那株赤精花。赤精花的记载是“喜阳，生于山岩缝隙”。青木空间中虽然不冷不热，却也没有阳光。
但赤精花的长势却比紫云参好得多。它的根系牢牢扎入黑土，叶面翠绿，没有褐斑，看上去一切正常。
难道黑土中的养分本身就包含了某种类似阳光的东西？陆长青不确定。他决定先观察赤精花的长势，如果它确实能在无光条件下正常生长，那这空间或许能种赤精花，却不能种紫云参类型的阴生灵药。
时间一天天过去。
第八天，紫云参的叶片彻底枯黄大半。陆长青每日浇灌山泉，也只是延缓它的枯萎速度。他终于确认，青木空间的初始环境不适合紫云参的习性。
第九天，他把一颗紫云参挖了出来。那参体只有拇指大小，根须稀疏，品相极差，就算继续催熟也不可能卖出好价。
陆长青没有沮丧。那本来就是试种。他更关心的是另一颗紫云参和那株赤精花。
第十天，剩下的那颗紫云参也出现了褐根。陆长青用同样的方法浇灌山泉，勉强稳住它的长势。
第十一天，赤精花在灵石催熟下，茎干挺拔，叶片肥厚，已隐约有了五年份的规模。而那株被挖出来扔在空间角落的枯紫云参，不知什么时候被黑土自动分解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十二天，陆长青再次进入空间时，发现剩下的那颗紫云参，原本枯黄的叶尖重新转绿了。褐色的根茎上，鼓起了几个米粒大小的白点。
那是新根。
陆长青一愣，蹲下身凑近细看。他确定自己这几日的浇灌并无变化，空间环境也没有改变，可紫云参的根系分明是在重新萌发，而且萌发的方式——
不对。
正常的紫云参新根从主根末端分叉，外皮呈淡紫色。而他这颗紫云参的新根却从主根中部钻出，颜色是奶白色的，形态也与《苍梧灵草谱》中的图谱截然不同。
变种？还是黑土的某种特性改变了它的生长方式？
陆长青站起身，目光在三尺黑土上扫过。凝露草种活了，赤精花长势良好，唯独紫云参出现了排斥反应，然后又在死亡边缘发生了这种异变。
他沉默良久，最终决定不做干预，且看它最后能长成什么。
第十三天。
也是陆元昌给的半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
清晨，陆长青从石屋中走出，换上一身干净的杂役服——那还是他许多年前从族中领的，已经洗得发白，但胜在整齐。他迈步走向外务堂，右手揣在怀中，紧握着那一小袋灵石。
外务堂中，陆元昌正坐在椅子上翻看账册，身旁立着几个执事弟子。陆长青进门时，陆元昌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陆长青。”他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不紧不慢，“十五日到了，灵石带来了吗？若拿不出来，按族规即刻逐出陆家。”
左侧一个弟子闻言偷偷瞄向门口，另两个执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等着看陆长青怎么收场。
陆长青走上前，将那布袋放在桌面上。
袋口敞开，三十五枚下品灵石滚落出来，在深色的木桌上排成一小堆，反射着头顶烛火的光。
陆元昌的目光在灵石上停了一瞬，表情僵了片刻。他手边那本翻开的账册还停在上次扣罚的明细页。
“三十五枚，请管事清点。”陆长青退后一步，垂手而立，语气平稳。
陆元昌慢慢伸手抓起一颗灵石，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丢回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没有多数，面上也无甚表情，只将灵石拢入袖中，提起笔在账册上划了一道。
“还清了。”他合上账册，盯着陆长青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皱眉。
“你这灵石哪来的？”
“回管事，弟子这半月在山中寻了些灵药，又在坊市换了些灵石。”陆长青答得不卑不亢。
陆元昌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似是想挑出什么破绽，但看了半天也只看到一张平静从容的脸。他终究没有再问，伸手在账册上又添了几个字，头也不抬地吐出一个字。
“滚。”
陆长青转身走出外务堂。
身后传来陆元昌的低声嘟囔：“……走了什么狗屎运。”
他没有理会，大步走向山道。三十五枚灵石送出去了，债清了，他的脚步比来时更轻快。
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那个背着债喘不过气的杂役弟子。回到石屋时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床边那个藏在墙角石砖后面的小布袋。
五十二枚灵石还在。
这是他的本钱。种子的钱，催熟的钱，翻身的钱。
他算得很清楚。那颗紫云参是试种，能活过来就留，活不了也不亏。赤精花长势正好，再催几日应该能到年份。而被他淘汰掉的凝露草，经过这半个月，黑土已经空出了位置。
下一步，是再进一批种子。既然阴生灵药进了空间会有反应，那下次就多试几种。赤精花能活，碧髓果呢？青叶藤呢？试完一阶的，再往上还有二阶的。
一样一样来。
他锁好布袋，坐到木榻上，将青木空间打开。
灰蒙蒙的天，孤零零的黑土，安静得像一个深埋在地底的秘密。那株赤精花又长高了一点，紫云参的新根也比昨天更长了半截。
陆长青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出空间，起身推开窗，让暮春的夜风吹进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