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子被送上救护车的时候，人已经烧到了四十度。

随队的军医说，四十度烧了不知多少天还能保持意识清醒，他这辈子没见过。我当时站在救护车后厢外，看着军医给潘子挂上退烧药和葡萄糖，看着他满手背的老茧和磨平了的指甲。

一个念头忽然蹦出来：他在阵眼里活着，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松过那口气。

换我进去，我可能第三天就疯了。在那个时间流速混乱、没有昼夜、只有幽蓝符文微光的夹层里，我活不过一周。但潘子活下来了，活了几十年，活过了百年。他怎么撑下来的？

我后来问过他。在医院里，他退了烧，吃了我削的苹果，精神头终于好了一点。他靠在床头，用那种特有的、有点欠揍的笑意看着我，说：“小三爷你知道我在里面想啥吗？”

我摇头。

“我想——老子要是死在这儿，小三爷那傻孩子肯定得把账算他自己头上。”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语气清淡得不像话，“你那性子我最清楚。密码那事儿，你过不去。我要是死了，你得背一辈子。”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这人被关在时间夹层里，被抽了不知多少生命力，头发全白了，指甲全磨没了——而他最担心的事是我会内疚。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三叔当年把潘子留给我。

三叔留给我的人不多。王盟算一个，但他是看店的；胖子是我自己交的朋友；闷油瓶是从三叔笔记里走进我生命里的谜团。真正从头到尾替我挡在最前面的，只有一个潘子。

他是三叔送给我的一道护身符。

而那道护身符，差一点就被我自己断开的那道密码折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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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子住院的第三天，霍家的人来了。

霍仙姑没有出来。这是我在送出那个错误密码之前就知道的事。霍家老太、霍秀秀的奶奶，跟着张起灵和王胖子一起进入了张家古楼腹地。我们后来在古楼的一口井里找到她——她靠着井壁坐着，眼睛闭着，表情意外的安详。可她的头已经不属于她的身体了。

我把霍仙姑的头颅带出来，用一件冲锋衣裹着，双手捧着交还给霍家人。霍秀秀站在门口，穿着黑风衣，没有哭，只是嘴唇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从我的手上接过那件冲锋衣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背。她的手指是冰凉的。她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问了我一句话。

“他在下面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谁。

“在。”我说，“他进了最里面那道门。”

“多久出来？”

“不知道。”

霍秀秀没有再问。她抱着冲锋衣往外走了几步，皮鞋敲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走了大概十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眼眶红得像是要碎裂了，泪水悬在下睫毛上，却始终没有滚落。

“吴邪，你说实话——密码那个错误，是不是你？”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解雨臣上前一步，想替我解释，被我抬手拦住了。

“是我。”我说。

霍秀秀看了我三秒钟。然后把那包冲锋衣往怀里紧了紧。

“我奶奶信你。她进去之前跟我说过——‘小吴那孩子是能成事的’。”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别辜负她的话。”

霍家人走了。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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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吴家那边联系上了。

我二叔吴二白在电话里用他一贯波澜不惊的语气问了我几个问题：“人救出来了？”“救出来了。”“霍家那边交代清楚了？”“交代了。”“张家那小子还在楼里？”“在。”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二叔很难得沉默。他是一个永远有话说的人，张嘴不是生意就是规矩，腹稿永远比说出来的话要多三层。他沉默，意味着他要说的话需要酝酿。

“小邪，张家古楼你不要再去了。”

“二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张家的事，张家自己了。张起灵进去，是他自己的选择。你没资格替他选，也没资格替他去送。”

“我没要去送。”

“你蒙谁呢。”二叔的语气冷了下来，“我看着你长大的，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现在跟你三叔当年一模一样——为了一个真相，能把命搭进去。”

我没说话。因为他说对了。

二叔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他很少叹气。叹气意味着他管不住我了。

“最多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张起灵没出来，你准备下第二轮装备。但有一个条件——让你二叔给你配人。”

“不用——”

“没商量。”

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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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我住在巴乃一家小旅馆里。

旅馆是瑶族老板娘开的，木头吊脚楼，底下养猪上面住人。房间很简陋，一张竹床一张桌，厕所是公用的。但我每晚趴在窗台上，都能看见张家古楼所在的那座山。

山是不会动的。它就那么静静地蹲在天际线上，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嘴闭得很紧，什么都不肯说。

我每天做的事就是等。早上起来跑五公里，保持体能；中午老板娘家的小儿子会来找我下象棋；下午去乡卫生所看潘子；傍晚回到旅馆，坐在窗台前看那座山。

胖子说我魔怔了。解雨臣每天一个电话，问小哥出来没有。霍秀秀后来也打过一个，没说别的，就说让我照顾好自己。

只有张起灵，没有任何消息。

第二十三天的夜里，巴乃下了场大雨。

雨水砸在吊脚楼的瓦片上，炸裂一样响。我被雷声惊醒的时候，窗外正好劈过一道闪电。闪电把整座山都照成了白色，然后就看到了——

山腰上，张家古楼的入口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我抓起手电筒，光着脚冲出房间。下楼梯踩空了三次，木刺扎进脚底我都没觉得疼，一口气跑到山脚，暴雨把头发浇塌贴在脸上，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里打出白花花的水帘。

“小哥！”

没人答应。只有密密的雨声。

我沿着进山的小路往上爬。山路在雨里变成泥浆，每蹬一步滑半步。手电筒扫过一处塌方的碎石时，我看见那里站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他浑身湿透了，连帽衫兜在头上，全身都是泥。但他站在那里，站得很稳，像山一样稳。

我的脚步停住了。

他抬起头。帽檐下，那双眼睛在闪电的白光里亮了一下。

“吴邪。”

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两个字，很轻。可我在这暴雨里听清了每一个音节。他说话从来不用多大声，因为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我都本能地去接住。

我冲过去。泥浆溅开，雨水灌进领口。跑到他面前，却忽然刹住脚，不知道该干什么。

想抱住他，怕他推开我。想骂他为什么一个人进去这么久，怕他听不懂。想告诉他我在外面等了二十三天，怕他觉得矫情。

最后我只是站在雨里，像个傻逼一样看着他。

张起灵看着我。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嘴角——这次不是动了一下，而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走吧。”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头，像是在确认我跟上来没有。

我跟上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雨里，没人说话。但我忽然觉得，这二十三天里压在我心上的那块石头，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面，透出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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