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张家古楼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的那种震法。地震是脚底下在晃，是大地在抖，你能感觉到一个方向——上下、左右，总有源头。但现在这种震动，像是整个空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从四面八方同时往中间挤压。墙壁在扭，空气在颤，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需要用力气才能完成的事。

我下意识地用手撑住地面，却发现手掌下的石板也在发烫。那些刻了不知多少年的符文，正一个一个亮起来，发出幽蓝色的光，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燃了一排鬼火。

“三盘合一了！”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不是愤怒，是恐惧。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只能用最大的声音来压住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

解雨臣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手里还拿着那张拓印下来的星图，脸上的表情在符文的光芒里明明灭灭。我扭头看他的时候，他也正好看向我。我们在彼此眼睛里读到了同一句话——

这他妈不是我们打开的路。

“天盘九星……”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强迫自己往下说，因为如果不说出来，我怕自己会直接瘫在这儿，“九星全部归到中宫。天蓬、天芮、天冲、天辅、天禽、天心、天柱、天任、天英——九个星位，一个不剩，全压在中宫位上。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解雨臣的嘴唇动了一下：“天盘压顶，生机全无。”

“不止。”我摇头，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语气说，“地盘也在动。你看脚下——”

我用手电筒照向地面。光柱扫过的地方，那些原本固定在地砖上的八卦图案正在缓慢旋转。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像钟表上的指针一样移动着，逆时针，每移动一卦，整个古楼就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地盘逆转。”解雨臣的声音也变了，“八卦逆行，这是要把所有生路全部堵死。”

“还有更糟的。”

我抬起手电，照向正前方那条黑漆漆的通道。那是我们来时的路，也是我们原本计划撤退的路。但现在，那条通道的入口处多了一扇门。

不是真正的门，是光影形成的门，由无数细密的符文组成，在空中缓缓旋转。门上浮动着两个字——古篆体，但我认得出来。

“死门。”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反而没那么怕了。人在绝境里，当所有恐惧都叠加到顶点之后，心里反而会生出一种奇怪的平静。大概是因为你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所以也就不怕了。

解雨臣走过来，站到我身边。他的手按在我肩膀上，手心是凉的。

“吴邪，八门全开。”

“我知道。”

八门全开。奇门遁甲里最凶险的格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扇门同时显现，但每一扇都在高速轮转。你根本分不清哪扇门通向哪里，也许踏进去的下一秒，你就会被传送到古楼的最深处，或者直接被挤压在空间的缝隙里，变成一摊肉泥。

这就是三盘合一的威力。

天盘九星归中，压住了所有的天时；地盘八卦逆行，搅乱了所有的地利；人盘八门齐开，断绝了所有的生机。三盘互相咬合，形成一个完美的杀阵。从古至今，能布下这种阵法的人，只有张家。

“小哥呢？”

我忽然想起来。从刚才震动开始，我就没听见张起灵的声音。他本来应该在我们前方探路，但现在那片黑暗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慌了。

这种慌和刚才那种恐惧不一样。恐惧是对未知的敬畏，慌却是对已知的害怕——我怕他已经出事了。

“小哥！”我冲着黑暗喊，“小哥你能听见吗？”

没人回答。

我往前迈了一步。解雨臣拉住我：“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甩开他的手，“他一个人在前面，万一——”

话没说完，黑暗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的肤色很白，手指很长，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他三指微微弯曲。我认得这只手。在无数个古墓里，这只手拉过我；在无数个危机关头，这只手挡在我前面。

张起灵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条细细的血痕，在符文幽蓝的光芒下，那条血痕是黑色的。

“你受伤了？”我冲过去。

他摇头，用手指擦了一下嘴角，看了一眼上面的血迹，然后说了两个字：“阵眼。”

“什么？”

“阵眼。在动。”

我愣住了。阵眼是整套阵法的核心，三盘合一的能量全部汇聚在阵眼上。如果阵眼在动，那就意味着——

“阵眼里有人？”

张起灵点头。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大脑。阵眼里有人！能被困在阵眼里的人，只有潘子！这意味着潘子还活着——他在阵眼里活着！

但也意味着另一个更可怕的事实：活祭阵需要源源不断地抽取阵眼的生命力来维持运转。三盘合一已经启动，八门全开已经形成，整个阵法就像一个巨大的泵，正在加速抽取潘子的生命。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张起灵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读出了很多内容。他不说，是因为他说不出来。他从来不会骗我，所以当他没办法告诉我一个确切答案的时候，他会选择沉默。

“你他妈说话啊！”我抓住他的衣领，“到底还有多少时间？”

“一盏茶。”

说话的不是张起灵，是解雨臣。他蹲在地上，用手摸着那些发烫的符文，指腹被烫出了水泡，但他好像完全没感觉到。

“一盏茶之内，如果我们不能破阵，阵眼里的生命就会被抽干。”他站起身，看着我，“吴邪，你知道一盏茶是多久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十五分钟。”解雨臣替我回答了，“从茶沏好到喝完，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就算我们打开阵眼，潘子也救不回来了。”

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符文嗡鸣的声音。

张起灵忽然动了。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按在我的头顶上。他的掌心是热的，和平时冰冷的体温完全不同。那股热量从我头顶灌下去，沿着经络往下流，像一条暖流。

他在给我传气。

“小哥你——”

“破阵。”他打断我，“你破阵。我护法。”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被困在必杀之局里的人。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笃定。

他是真的信我。信我能破开这个三盘合一的杀阵。

这道信任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疼得我一激灵。但也是这根针，把我从刚才那种近乎涣散的恐惧中钉住了。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把手掌按在地面的符文上。

烫。

真他妈的烫。

但现在不是喊烫的时候。潘子在阵眼里，小哥在给我传气，解雨臣在帮我推演——所有人都在拼命，我没资格矫情。

“花爷，帮我记。”

“记什么？”

“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