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军的事比朱重八想的顺利得多。
邹幕僚当天下午就把刘备三人的名字报上去了,太守连面都没见,只批了四个字:准予入伍。朱重八在旁边听着,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太守怕是连刘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敢收人。这样的官,这样的兵,黄巾贼来了不跑才怪。
但他没说话。他一个“随从”,没有说话的资格。至少现在没有。
从太守府出来的时候,简雍凑到朱重八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重八,今晚有空吗?城东有个小酒馆,我请你喝酒。”
朱重八看了他一眼。这人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接近他,今天更是主动请喝酒。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他没拒绝,点了点头说:“好。”
“酉时三刻,城东老孙家酒馆,别告诉别人。”简雍说完,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朱重八回到客栈,刘备正在屋里跟关羽、张飞商量投军后的事。他没进去打扰,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刘备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云长、翼德,咱们三个虽然投了军,但不能跟普通士兵一样混日子。咱们得想办法立功,立大功,才能出头。”
张飞瓮声瓮气地说:“大哥,立功还不简单?明天黄巾贼来了,俺老张冲上去砍他几十个脑袋,不就是功劳了?”
“翼德,你这话不对。”刘备的语气还是温温的,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功劳不是砍脑袋砍出来的,是让人看见你砍脑袋砍出来的。你得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否则你砍一百个脑袋,功劳也是别人的。”
朱重八在门外听到这里,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刘备,看着温吞,其实心里门儿清。他知道在这个世道上,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人知道你有本事。这一点,跟他朱重八当年在红巾军里摸爬滚打的经验一模一样。
“那大哥说怎么办?”张飞问。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说:“等。等机会来的时候,一把抓住。”
朱重八听到这里,转身走了。
酉时三刻,朱重八准时出现在城东老孙家酒馆。这是一家很小的店,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框上挂了一盏纸灯笼。如果不是简雍说得清楚,朱重八打死也找不到这个地方。
简雍已经坐在里面了。他占了一张靠墙的桌子,桌上摆了两碟小菜、一壶酒、两只酒碗。看见朱重八进来,他招了招手,笑着说:“重八,来,坐。”
朱重八坐下了。他没急着喝酒,而是先把两碟小菜看了看。一碟是腌萝卜,一碟是炒豆芽,都是最便宜的菜。这个简雍,请人喝酒,点最便宜的菜,要么是真穷,要么是在试探他是不是个讲究人。
朱重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腌萝卜,嚼得嘎嘣脆。腌萝卜咸得齁嗓子,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简雍看着他吃,笑了:“重八,你不像是当过和尚的人。”
“怎么不像?”朱重八嘴里嚼着萝卜,含混地问。
“和尚吃斋,不吃咸菜?”简雍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慢慢地喝着,“我是说,你不像是个只会念经的和尚。你身上有一股劲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我在别人身上没见过。”
朱重八放下筷子,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很劣,辣嗓子,他皱了皱眉,咽下去了。
“简先生,你叫咱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些吧?”
简雍哈哈大笑,笑声在狭小的酒馆里回荡。笑完了,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重八,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今天帮刘备引荐,不全是因为看他顺眼。”
朱重八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在涿郡待了二十年了,”简雍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这二十年里,我见过不少人来来去去。有本事的,没本事的,有志向的,没志向的。但能成事的人,我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他伸出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刘备是一个。”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关羽是一个。”
第三根:“张飞是一个。”
然后他看了朱重八一眼,忽然把第四根手指也竖起来了。
“你也是。”
朱重八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简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简先生说笑了,”朱重八把酒碗放下,“咱就是个打杂的。”
“打杂的?”简雍笑了,“一个打杂的,会半夜里偷听别人说话?一个打杂的,会在校场上用那种眼神看人?重八,你骗得了刘备,骗不了我。”
朱重八心里一沉。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这个简雍眼睛这么毒。他沉默了三息,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个简雍到底是什么人?他接近自己有什么目的?是敌是友?
“简先生,”朱重八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到底想说什么?”
简雍放下酒碗,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认真地看着朱重八:“我想说的是——重八,你有本事,别藏着。这个乱世,藏本事就是找死。你越藏,死得越快。”
朱重八盯着简雍看了五秒钟。然后他端起酒碗,一口干了。
“简先生,”他说,“你这个人,咱交定了。”
简雍哈哈大笑,又给他倒了一碗酒。两个人碰了一下碗,各自喝了。
那天晚上,朱重八喝了不少酒。他前世酒量不错,但这具身体没怎么喝过酒,几碗下去就有点上头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客栈,张飞已经睡下了,呼噜声震天响。朱重八摸黑躺到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地想简雍说的话。
藏本事就是找死。
这个道理,他前世用了十年才明白。那时候他在红巾军里当小兵,明明知道将军的布阵有问题,也不敢说,怕被当成出头鸟打。结果那一仗打输了,死了好几百人,他的几个兄弟就死在那场仗里。从那以后他学聪明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但“该说”和“不该说”之间的那条线,他画了一辈子才画清楚。
现在简雍告诉他,别藏。
朱重八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张飞的呼噜声从被子外面传进来,嗡嗡的,像夏天的蚊子。
他闭上眼睛,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刘备带着关羽、张飞和朱重八去军营报到。军营在涿郡城西,是一座用木栅栏围起来的临时营地,里面搭了几十顶帐篷,住着三四百号人。这些人都是从附近各村各镇招募来的,有农民,有猎户,有屠夫,还有像张飞这样的小商人,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
负责带他们的校尉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油子,满脸横肉,说话粗声粗气。他拿着花名册,点了刘备、关羽、张飞的名字,又看了看朱重八:“这个和尚是干什么的?”
刘备说:“是我的随从,不入编。”
王校尉“哦”了一声,没再管朱重八,指着营地东边的一片帐篷说:“你们三个住那顶帐篷,明天开始跟着操练。新兵第一天,先绕着校场跑二十圈,跑不完没饭吃。”
张飞一听就炸了:“二十圈?俺老张又不是驴!”
王校尉瞪了他一眼:“你不想跑也行,现在就走,老子不拦着。”
刘备按住张飞的肩膀,冲王校尉笑了笑:“校尉大人息怒,我三弟性子急,不是故意顶撞。二十圈,我们跑。”
朱重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这王校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让新兵跑二十圈,不是为了练他们,纯粹是为了立威。这种人他前世见多了,本事不大,架子不小,就知道欺负新兵蛋子。
但他没说话。他一个“随从”,没有资格对训练指手画脚。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把王校尉的嘴脸记在心里。
刘备、关羽、张飞去跑圈了。朱重八没闲着,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开始观察整个营地。
这是他的老习惯。前世当兵的时候,每到一个新地方,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地形摸清楚。哪里是粮草,哪里是水源,哪里是退路,哪里是死路,这些都得烂熟在心里,打仗的时候才能活命。
这个营地的布局一塌糊涂。
粮草堆在营地最东边,紧挨着木栅栏,栅栏外面就是一片树林。如果敌人从树林里摸过来,一把火就能把粮草烧个精光。水源在营地西边,是一口井,但井离帐篷区太远,真要打起仗来,取水根本来不及。至于退路——朱重八绕营地走了一圈,发现只有一个出口,就是正门。如果敌人把正门堵住,营地里这三百多号人就是瓮中之鳖。
朱重八摇了摇头。这样的营地,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遇到硬仗,必败无疑。
他正看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小师父,你在看什么?”
朱重八回头,是简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朱重八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
“随便看看。”朱重八说。
简雍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营地,忽然说:“这营地的布局有问题,对不对?”
朱重八心里一跳。这个简雍,到底是什么来头?他怎么看出来的?
“粮草放在东边挨着树林,太危险了,”简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朱重八讨论,“水源在西边,取水要走半盏茶的工夫,真打起来根本来不及。出口只有一个,被人堵住了就是死路一条。”
朱重八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简雍一眼。这人不是普通人。他刚才说的那些,不是随便看看就能看出来的,得是真懂兵法的人才能一眼看出门道。
“简先生,”朱重八压低声音,“你到底是什么人?”
简雍笑了笑,没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递给朱重八:“你看看这个。”
朱重八接过竹简,打开一看,是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的是涿郡周边的地形,山川、河流、道路、村庄,标得清清楚楚。地图的边角上还写着一行小字:黄巾贼动向图。
朱重八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我从太守府抄来的,”简雍的声音低得只有朱重八能听见,“黄巾贼已经打到幽州边界了,离涿郡不到三百里。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最多十天,就会兵临城下。”
朱重八盯着地图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黄巾贼的营地画到涿郡城,又画到涿郡城周围的几处要地。
“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叫虎头岭,是黄巾贼来涿郡的必经之路。两边是山,中间是一条狭长的山谷,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简雍的眼睛亮了:“你也这么觉得?”
朱重八抬起头,看着简雍:“你也看出来了?”
简雍笑了:“我看出来了,但我没办法。我只是一个穷书生,说话没人听。你能吗?”
朱重八沉默了。他一个随从,连兵都不是,凭什么让王校尉听他的?让太守听他的?可他不能不说。如果不在这里挡住黄巾贼,等他们到了涿郡城下,城里的百姓怎么办?刘备怎么办?关羽张飞怎么办?
“我想办法。”朱重八说。
简雍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卷竹简塞回袖子里,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他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重八,记住我的话——藏本事就是找死。”
朱重八站在原地,攥了攥拳头。
跑完二十圈,刘备、关羽、张飞都累得不轻。张飞骂骂咧咧的,说王校尉不是东西,等他当了将军,第一个就把这王八蛋砍了。关羽没说话,但那张红脸变得更红了,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气的。刘备喘着气,拍了拍两个兄弟的肩膀,说:“忍一忍,刚开始都这样。”
朱重八把事先准备好的水端过去,三个人一人一碗,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重八,”刘备擦了擦嘴,“你刚才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半天。”
“在营地里转了转,”朱重八说,“熟悉熟悉环境。”
刘备点了点头,没多问。
那天晚上,朱重八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躺在帐篷角落里,听着张飞的呼噜声、关羽平稳的呼吸声、刘备偶尔翻身的声音,脑子里一直在转着白天的事。
虎头岭。伏击。黄巾贼。
如果他能把这场仗打赢,他就不再是“随从”了。至少,刘备会对他刮目相看。可他一个连兵都不是的和尚,凭什么指挥一场战斗?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朱重八盯着帐篷顶,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前世在红巾军里当小兵的时候,有一次将军布阵出了大错,全军上下没人敢说。他一个刚入伍三个月的新兵蛋子,当着几百人的面指出了错误。将军没生气,反倒把他叫到跟前,问了他三个问题。他答上来了。从那以后,将军每次打仗都会问他一句:“重八,你怎么看?”
机会不是等来的,是自己造的。
朱重八坐起来,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第二天一早,操练继续。王校尉让新兵们排成方阵,练习最基本的队列——前进、后退、左转、右转。这些动作对于当过兵的朱重八来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对于这些刚放下锄头的农民来说,简直是天书。有人左脚绊右脚摔了个狗啃泥,有人左转右转转反了方向,跟旁边的人撞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王校尉气得脸红脖子粗,拿着鞭子抽了好几个人。抽完之后更乱了,被打的人心里有气,动作更做不好,恶性循环。
朱重八站在场边看着,心里着急。这样练下去,别说十天,就是一个月也练不出一支能打仗的队伍。他前世带过兵,知道新兵训练的门道。不能光靠打,得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么练,练了有什么用。你得把大道理讲成小故事,把复杂的动作拆成简单的步骤,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打骂是最没用的,打出来的兵只有两种结果——要么跑了,要么反了。
可他不能说。他一个随从,跑到校场上教新兵怎么站队列,王校尉不把他打出去才怪。
朱重八咬了咬牙,忍住了。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刘备也在观察。他站在方阵的最前排,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旁边的士兵做错了,他会小声提醒,不急不躁的,语气跟哄小孩似的。有个年轻的士兵紧张得手都在抖,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士兵深吸一口气,动作慢慢稳了下来。
朱重八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刘备,天生就是带兵的料。他有一种本事,能让身边的人觉得安心,觉得跟着他不会错。这种本事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就像他朱重八天生就会杀人一样,刘备天生就会收买人心。
不,不是收买人心。是让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这是朱重八前世没能学会的本事。他当皇帝靠的是杀伐果断,是雷霆手段,是让人怕他。但刘备不一样,刘备让人爱他。这两种路,哪条更好走,朱重八说不准。但他知道一点——在这个乱世里,让人怕你,你能活;让人爱你,你能活得更好。
操练结束后,王校尉把刘备叫了过去。朱重八装作去井边打水,绕到帐篷后面,贴着帐篷布偷听。
“刘备,”王校尉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你今天操练表现不错,我看出来了,你以前练过?”
“回校尉大人,少时曾跟老师学过一些。”
“嗯。”王校尉沉默了一下,“你那个三弟,张飞,脾气太暴了,你得管管他。今天他在校场上差点跟人打起来,你知道吧?”
“知道。回去我一定说他。”
“还有那个红脸的,关羽,本事是不小,但太傲了,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这种人,在军营里待不长。”
刘备的声音还是温温的:“校尉大人教训得是,我会提醒他。”
王校尉哼了一声,又说:“行了,你回去吧。明天继续操练,后天可能就要出城了。探子来报,黄巾贼已经到虎头岭了。”
朱重八在帐篷外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紧。虎头岭。黄巾贼已经到了虎头岭。比简雍说的还要快。
他提着水桶回到帐篷,把水倒进缸里,脑子里飞速转着。虎头岭到涿郡,快马一天,步兵两天。如果黄巾贼明天从虎头岭出发,后天就能到涿郡城下。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那天晚上,朱重八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刘备。
刘备正坐在帐篷里看一卷竹简,关羽在一旁擦刀,张飞已经呼呼大睡了。朱重八掀开帐篷帘子走进去,刘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重八,怎么了?”
朱重八在刘备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刘施主——不,刘大哥,我有话跟你说。”
刘备放下竹简,认真地看着他。
“刘大哥,”朱重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黄巾贼已经到虎头岭了。最迟后天,就会打到涿郡城下。”
刘备点了点头:“我知道,王校尉跟我说了。”
“但王校尉没说怎么打。”朱重八说,“他只会让咱们出城迎战,在平地上一字排开,跟黄巾贼硬碰硬。那样打,咱们赢不了。”
刘备的眉毛微微一动:“你怎么知道赢不了?”
“因为人数。”朱重八伸出三根手指,“咱们只有三百人,黄巾贼少说有三千。十个人打一个,咱们就是铁打的也扛不住。”
刘备沉默了。关羽擦刀的手也停了一下,那双丹凤眼微微睁开,看向朱重八。
朱重八深吸一口气,把憋了一天的话全倒了出来:“刘大哥,我有一个办法。虎头岭两边是山,中间是一条狭长的山谷。如果咱们能在山谷两边设伏,等黄巾贼进了山谷,用滚木擂石封住两头,再从山上往下射箭、扔石头,他们就是有三千人也冲不出来。”
帐篷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刘备盯着朱重八,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关羽也不擦刀了,把刀横在膝上,丹凤眼完全睁开,直直地看着朱重八。
“重八,”刘备缓缓开口,“你怎么知道虎头岭的地形?”
“我看了地图。”朱重八说。
“你识字?”
“识几个。”
刘备又问:“你以前打过仗?”
朱重八犹豫了一瞬。他不能说自己打过仗,更不能说自己当过皇帝。他想了想,说:“我小时候在老家,听过一个老兵讲过打仗的事。那老兵说,打仗不是比谁人多,是比谁会用地形。山有山上的打法,水有水里的打法,平原有平原的打法。虎头岭那种地方,最合适的就是打伏击。”
这个解释有点牵强,但勉强说得通。刘备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追问。
“你说得对,”刘备站起来,在帐篷里踱了两步,“打伏击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但问题是——我们说了不算。王校尉不会听我的,更不会听你的。”
朱重八说:“那就让王校尉觉得是他自己的主意。”
刘备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他。
朱重八说:“明天操练的时候,刘大哥你找个机会,跟王校尉提一句虎头岭的地形,不用多说,就说一句‘虎头岭那地方,两边高中间低,要是有人从山上往下扔石头,可不好办’。王校尉自己就会往伏击的方向想。他想了,就会觉得是他的主意,不是咱们的。”
关羽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大哥,这小和尚说得有道理。”
刘备看了关羽一眼,又看了看朱重八。他的目光在朱重八脸上停了很久,久到朱重八心里都有点发毛。
“重八,”刘备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朱重八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刘大哥,我是个快饿死的和尚,你给了我半碗饭,我就跟你走。这是实话。至于我为什么知道这些——你以后会知道的。但现在,我只想帮你打赢这场仗。”
帐篷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帐篷里的油灯跳了跳,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晃晃悠悠的,像四个摇晃的巨人。
刘备缓缓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操练的时候,刘备果然找了个机会跟王校尉说了那句话。王校尉愣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对啊!虎头岭那个地方,打伏击最合适了!刘备,你小子有点脑子!”
王校尉兴冲冲地去找太守汇报了。刘备回到队伍里,看了朱重八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朱重八站在场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松了一口气。第一步,走成了。
但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当天下午,太守下令:全军开拔,前往虎头岭设伏。三百名义兵加上两百名郡兵,一共五百人,连夜赶往虎头岭。
朱重八跟着队伍走在最后面。他背着一口锅,腰里别着几个碗,看起来就是个打杂的。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看队伍的行军速度,看士兵的士气,看道路两边的地形,看天上的云。
月亮被云遮住了,官道上一片漆黑。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马嘶声。气氛很压抑,很多人都在发抖。他们知道要去打仗了,知道对手是三千黄巾贼,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了。
朱重八走在刘备身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刘大哥,让他们唱个歌吧。”
刘备一愣:“唱什么歌?”
“随便什么都行,只要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去送死的。”
刘备想了想,忽然开口唱了起来。他唱的不是什么军歌,是一首很老的乡谣,调子简单,词也简单,说的是一个农夫种地收麦子的事。歌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张飞跟着唱了起来,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关羽也唱了,声音低沉,像大提琴在响。慢慢地,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士兵跟着唱了起来。歌声在夜风里飘荡,盖过了脚步声,盖过了马蹄声,盖过了恐惧和不安。
朱重八没有唱。他听着这些人的歌声,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这就是刘备的本事。他能在最绝望的时候,让一群人觉得自己还有希望。这种本事,朱重八学不会,也不想学。因为他有另一种本事——他能在最有希望的时候,让一群人知道自己还有多长的路要走。
虎头岭到了。
天刚蒙蒙亮,山谷里弥漫着薄薄的雾气。朱重八站在山顶上,往下看。山谷像一条蜿蜒的蛇,藏在两座山之间,最窄的地方只能并排走五个人。山谷两头都是缓坡,一旦封住,里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
王校尉把队伍分成三部分。两百人埋伏在左边的山上,两百人埋伏在右边的山上,剩下的一百人堵在山谷出口。刘备、关羽、张飞被分在了左山,朱重八也跟着他们上去了。
朱重八趴在草丛里,眼睛死死盯着山谷的入口。他在等。等黄巾贼走进来,等他们全部走进来,等王校尉发信号。
时间过得很慢。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黄巾贼是不是不来了?”旁边的人嘘了一声,让他闭嘴。
朱重八一动不动地趴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前世打过太多仗了,知道等待是战斗中最难熬的部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动。一动,整个队伍的心就散了。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朱重八的眼睛猛地亮了。
黄巾贼来了。
他们从山谷入口涌进来,黑压压的一片,没有队形,没有秩序,像一群赶集的。有人扛着大刀,有人举着锄头,有人甚至空着手,腰里别着一把菜刀。走在最前面的几个骑着马,但马瘦得皮包骨头,跑起来一瘸一拐的。
朱重八看着这支队伍,心里五味杂陈。他前世打过的对手,元军也好,陈友谅也好,张士诚也好,哪个不是兵强马壮、装备精良?可眼前这些人,连叫花子都不如。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送死的。
但就是这些人,把大汉朝搅得天翻地覆。
黄巾贼的队伍很长,前前后后走了快半个时辰才全部进入山谷。朱重八数了数,大概有两千多人,比探子说的三千少了一些。但即便如此,也是官军的好几倍。
等到最后一个人走进山谷,山谷出口处忽然响起了号角声。
呜呜呜——号角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黄巾贼的队伍一下子乱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往前跑,有人往后退,有人站在原地发愣,乱成一锅粥。
就在这时,山谷两边的山上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滚木、擂石、箭矢,像雨点一样砸下去。
惨叫声响彻山谷。
朱重八趴在草丛里,看着下面地狱般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也不是第一次亲手制造这种场面。他前世打过鄱阳湖之战,六十万人的尸体漂在江面上,把江水都染红了。跟那比起来,这点场面不算什么。
但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具身体——这具十七岁的、没杀过人的身体——在本能地恐惧。他的脑子很冷静,但他的手脚在发抖,牙齿在打颤。朱重八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稳住。他不能抖,他旁边的人都在看他。他是这个队伍里唯一一个打过仗的人,如果他都抖了,别人怎么办?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两千多黄巾贼,死了一半,逃了一半。山谷里到处都是尸体,血流成河。王校尉下令追击,刘备带着关羽张飞冲在最前面。朱重八没有跟着去,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早上带的饼子拿出来,慢慢地嚼着。
饼子很硬,嚼起来沙沙作响。
一个时辰后,追击的队伍回来了。张飞浑身是血,但不是他的血,是敌人的血。他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颗人头,哈哈大笑:“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俺老张砍了十七个!”
关羽的刀上也在滴血,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只是出去散了趟步。他把刀上的血在靴底上蹭了蹭,翻身下马,走到朱重八面前,看了他一眼。
“小和尚,”关羽说,“你胆子不小。”
朱重八抬头看他:“怎么了?”
关羽指了指他手里的饼子:“山下打成那样,你还有心思吃饼。”
朱重八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关羽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转过身,提着刀走了。
刘备最后一个回来。他的袍子上沾了不少血,但脸上的表情不是兴奋,是沉重。他走到朱重八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重八,”刘备说,“你说的方法,奏效了。”
朱重八点了点头:“奏效了就好。”
“但我不高兴。”刘备说,“死了那么多人,我不高兴。”
朱重八看着刘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悲伤,有疲惫,但没有后悔。他知道这个人说的“不高兴”是真的,不是装的。这人就是那种会因为敌人死了而难过的将领。在战场上,这是一种奢侈。朱重八自己从来不会为敌人难过,他只会为自己人难过。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刘大哥,你是个好人。”
刘备苦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朱重八蹲在大石头后面,看着刘备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重新揣回怀里。
饼子嚼在嘴里,又干又硬,但他嚼得很香。
远处,夕阳正在落山,把整片山谷染成了暗红色。朱重八眯着眼看着那片红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场仗打赢了,但真正的仗,还没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