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北门墩堡。
几盆炭火烧得通红,却没多少热气,微弱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秦烈坐在青石板上,手里摩挲着刚从库房领来的精钢战刀。
说是精钢,其实不过是普通铁料里掺了些碎钢。
刀身上还有几个不起眼的砂眼,映着火光,泛出一层浑浊的灰色。
“大人,那吴德倒是真‘想了办法’。”
陈勋匆匆走进官厅,脸色比外面的积雪还难看。
“三百石军粮送来了。可马车一掀开,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陈米,底下全是发霉的谷壳,里面还掺了沙石!这东西,战马闻了都要踢槽,人吃下去,跟催命有什么区别?”
秦烈没有抬头,指尖在刀刃上轻轻一弹。
当!
声音沉闷,半点没有钢铁该有的清脆。
“饷银呢?”
“提都没提!”
陈勋咬得腮帮子都在跳。
“姓吴的说京师大乱,户部拨下来的饷银在路上被瓦剌截了。现在宣府各部都得自筹。大人,这哪是自筹?分明是想逼咱们靖难营去送死,好腾出名额倒卖军需!”
张铁锤在旁边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自筹?咱们去哪儿筹?关外抢鞑子?这天寒地冻的,鞑子自己都缺粮呢!难不成让弟兄们喝西北风打仗?”
秦烈缓缓起身,将劣质战刀插回鞘中。
刀刃擦过鞘口,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动。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朝远处望去。
宣府城内的富庶,与城外墩堡的破败,只隔着一道城墙。
可那道墙里,深宅大院灯火通明,酒肉香气甚至能飘到墙外。
“钱粮官敢这么糊弄,是因为他们觉得咱们不过是一群朝不保夕的溃兵。”
秦烈语气很冷。
“在他们眼里,死人不值得花钱。”
他转过身。
“既然吴德不给,那咱们就找愿意给的人借一借。”
陈勋心头一跳,隐约猜到了他的打算。
“大人,您是说……”
“城里那几家商号,这几年一直打着皇商的旗号,私下里却和瓦剌做皮毛、生铁的买卖。”
秦烈眼中寒光一闪。
“也先的大军都打到门口了,宣府百姓提心吊胆,他们倒好,照样把粮食和生铁往关外送。用大明百姓的命换来的银子,他们拿得,我就抢得!”
“可……可咱们没有公文啊!”
陈勋压低声音,“边军抢富商,这事要是捅到杨大帅那儿,或者让京城御史参一本……”
“公文?”
秦烈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
“老子的刀,就是公文。”
他看向陈勋。
“传令下去。靖难营一营,带上麻袋,跟我进城巡防!兵不卸甲。还有——谁敢泄密,斩!”
——
夜深,宣府南城德兴巷。
巷子里依旧灯火通明。
这里住着宣府最大的粮商,商振财。
明面上,他是宣府粮帮的龙头。
暗地里,却早和关外鞑子做了不止一回买卖。
商府后院,十几辆大车蒙着厚毡,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作响。
“快点!”
一个尖嘴猴腮的管事压着嗓子催促,嘴里不断冒出白气。
“天亮前必须走北边小道!这批生铁和精米是那边点名要的,出了岔子,你们一家老小全得变成肉泥!”
“砰——!”
一声巨响。
商府那扇朱漆大门被撞得四分五裂,碎木散了一地。
秦烈一马当先冲进院中,黑色大氅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五十名靖难营老兵紧随其后,黑布蒙面,火铳已经压好火绳,长枪齐齐指向后院。
秦烈厉声喝道:
“锦衣卫办案!通敌者,格杀勿论!”
院中的护院顿时乱成一团。
在大明,锦衣卫三个字,往往比瓦剌的弯刀还让人害怕。
“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是谁的宅子吗!”
管事刚喊了一句,张铁锤已经冲到他面前。
砰!
钵大的拳头正中面门,管事的门牙当场飞了出去,满嘴鲜血。
秦烈翻身下马,走到其中一辆大车前,一刀挑开毡布。
雪白的精米从裂开的麻袋里流了出来,在火把下刺眼得很。
旁边的车上,整齐码着细盐和未经熔炼的生铁。
秦烈冷笑。
“通敌卖国,铁证如山!”
他回头看向已经瘫软在地的商振财。
“商老爷,这买卖做得不小啊。粮食、生铁,都送到关外去了?”
商振财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想去抱秦烈的靴子。
“大人饶命!这是误会!这些东西是给吴德大人备的贺礼,不是卖给鞑子的……”
秦烈脚尖一勾,将他踢翻在地,靴底重重踩上他的胸口。
“吴德?”
“他在老子这里,还没这么大的脸。”
秦烈扫了一眼后院的货物。
“搬!一粒米都别给这卖国贼留下!”
“是!”
靖难营士卒立刻分头行动。
有人控制护院,有人封锁前后门,有人搬运粮食和银箱,动作干脆利落。
商府后仓囤积了半年的三千石精米,还有两万两现银。
不到半个时辰,便被装车运出了南城。
德兴巷里的哭喊声,很快被北风吞没。
——
天亮时,北门墩堡。
热气腾腾的白粥香飘满了军营。
那些缩在草堆里、脸色蜡黄的残兵闻到香味,一个个抬起头来。
就连手里的朽木长枪,也握紧了几分。
秦烈站在校场中央的大锅旁,端着一只粗瓷碗。
他没有回官厅吃独食,而是和士卒们一样,蹲在雪地里。
“弟兄们,这碗粥,是商人的不义之财,也是老子拿脑袋给你们换回来的买命粮。”
秦烈仰头喝完热粥,抹了把嘴。
“吴德不给饷,老子给!朝廷不给甲,老子造!”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但有一条——谁敢在战场上拉稀摆带,老子不按军法,亲手剐了他!听明白了吗?”
“明白!”
几百名汉子齐声应答,声音直冲云霄。
沉寂许久的军营,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样子。
——
晌午,宣府总兵府。
吴德连滚带爬冲进大厅,发冠歪斜,手里还举着一张血迹斑斑的控诉状。
“大人!杨帅,您可要替卑职做主啊!”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
“秦烈昨夜马踏商府,抢粮劫财,简直无法无天!他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没有您这位总兵大人?商振财可是宣府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事传出去,咱们宣府军的脸往哪儿搁啊!”
杨洪坐在主位上,正翻看北线防御简报,连头都没抬。
案上的清茶还冒着热气。
“他说自己是锦衣卫办案,还搜出了通敌证据?”
“那是他胡诌!”
吴德拔高声音。
“商振财是正经皇商!秦烈分明是在报复,报复卑职没给他发米!”
杨洪终于抬起头。
“正经商人,会大半夜往关外运生铁?”
他的目光落到吴德身上,浑浊的眼底却透着寒光。
“吴德,你当本帅在宣府待了三十年,是白待的吗?”
吴德的哭声顿时卡住。
“你收了商府多少好处,敢跑到本帅面前颠倒黑白?”
杨洪将手中的简报往桌上一放。
“秦烈这把刀,是本帅亲手钉在北门的。谁敢弄断它,就拿全族的人头来赔!”
吴德脸色发白,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去告诉商振财。”
杨洪重新拿起笔。
“本帅暂时还不杀他。他还有用。”
他略一停顿,又道:
“至于拨给北门墩堡的那批霉米,你自己想办法处理。三百石霉米,换成同等斤两的黑火药和铅弹,今天日落之前送到。”
吴德浑身一颤。
“若是晚了一刻……”
杨洪手中的狼毫笔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你自己知道后果。”
吴德低下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在杨洪眼里,自己这个八面玲珑的钱粮官,远没有那个从乱军里杀出来的秦烈重要。
——
北门墩堡后院,已经变成了一座简陋的工坊。
秦烈没有因为抢到粮食就放松下来。
粮食只能救急,真正要守住墩堡,还得靠军械。
他站在柳成林搭建的炼焦炉旁,看着炉火映红那张沾满煤烟的脸。
“大人,这些生铁杂质太多,土法熔炼出来,也只能做些劈水刀。”
柳成林抹了把汗。
“要修补那几尊迅雷炮,还得找紫铜。还有,火药的配方也不对。”
秦烈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草图。
这是他凭前世记忆整理出来的火药颗粒化和硝硫提纯流程。
“照这个试。”
他把图递过去。
“以前那种粉末火药,受潮就废,射程也短。我们要做颗粒火药。成林,我给你三天时间,先弄出一批能把瓦剌重甲轰开的响动来。”
柳成林接过图,咬了咬牙。
“大人放心!只要材料够,我这条命不要了,也给您弄出来!”
秦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校场。
校场一角,几十名士卒围在一起。中间坐着秦烈请来的落魄郎中,旁边摆着酒水、麻布和药草。
“酒擦伤口,虽然疼,却能防止伤口化脓。这叫清创。”
秦烈对着一群粗汉子说道:
“战场上,很多兄弟不是当场死的,而是伤口烂了,活活拖死。从明天开始,每队设两个卫生兵,专门负责包扎和消毒。”
张铁锤挠了挠头。
“头儿,这烧酒这么烈,喝了多好,拿来擦伤口……是不是有点浪费?”
秦烈抬脚踹在他屁股上。
“喝进肚子里是马尿,救了命就是神水!老子辛辛苦苦从商府弄来的好酒,是给你们治伤的,不是让你们喝醉的!”
士卒们哄笑起来。
可他们看秦烈的眼神,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里面有依赖,也有希望。
土木堡之后,他们像一群被丢弃的野狗,没人管,也没人相信。
可在秦烈这里,墩堡虽然破,长官虽然凶,至少他们能吃上白米,受伤有人救治。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再是溃兵。
他们是靖难勇卫营。
“大人!杨帅派人送火药来了!”
陈勋从外面跑进来,满脸喜色。
秦烈登上堡楼。
只见吴德的几个亲兵推着车,灰头土脸地停在堡门外。
箱子卸下后,他们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敢说,转身就走。
秦烈看着那一箱箱火药,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转身望向北方的苍原。
天际尽头,隐约升起几缕黑烟。
那是瓦剌骑兵焚烧杂草、清理视野的信号。
“哨马撒出去了吗?”他问。
“撒出去了。”陈勋答道,“按您的吩咐,不再用百人一队,而是三人一组,互相照应,潜行刺探。”
“好。”
秦烈按住腰间刀柄,目光落向那片越来越近的黑烟。
“告诉弟兄们,饭吃饱了,水喝足了,刀也别忘了磨快。”
他顿了顿,冷笑道:
“也先那头恶狼,恐怕已经闻到咱们这儿的米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