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南门外,硝烟尚未散尽。
夕阳压在地平线上,把满地尸骸染成暗红。
秦烈拄着狼牙棒站在城下,棒头还挂着血肉。
肩头、肋下几处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一阵阵发紧,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沉重的吊桥已经放下了一截。
就在众人以为终于能进城时,铁链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吊桥猛地停住。
城头上没有欢呼。
所有守军都望向官道尽头。
那里,烟尘再次升起。
这次来的不再是之前的先锋,而是瓦剌大军真正的精锐。
黑压压的骑兵漫过荒原,前锋之后,旌旗连成一片。
最中央,一顶明黄色华盖在风中摇晃,周围簇拥着数十名瓦剌骑士。
华盖下,一匹雪白战马上,坐着一个面如死灰的男人。
明黄衮服被撕得破破烂烂,翼善冠歪在头顶。
他缩着肩膀,双手死死抓着缰绳,身体随着战马的颠簸不住发抖。
大明皇帝,朱祁镇。
“驾!”
一名瓦剌将领挥鞭抽在马臀上。
白马吃痛,踉跄着向前几步,直到距离城门百步左右才停下。
一名通晓汉话的瓦剌译官策马出列,扯着嗓子喊道:
“城上的人听着!大明皇帝陛下驾到!杨洪,还不速速开门接驾?”
他冷笑一声,又道:“若是迟延,惊扰圣驾,你们担待得起吗?”
城头一片死寂。
杨洪双手撑在城垛上,指甲缝里甚至渗出了血。
他看着城下那个曾经高坐九重、号令天下的身影,脑中一阵眩晕。
“杨洪!”
朱祁镇也看见了他,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立刻嘶声喊道:
“朕在这里!快开门,接朕进去!”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
“朕冷……朕真的冷!他们说了,只要你们开门,就不再杀人。杨洪,你听见了吗?快开门啊!”
喊声传遍城内外。
城下的明军纷纷抬头,神色动摇。
那毕竟是皇帝。
哪怕土木堡已经葬送了二十万精锐,哪怕眼前的大地被鲜血浸透,在这个君权至上的年代,他依旧是大明名义上的天。
杨洪眼眶一红,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城头。
“臣,宣府总兵杨洪,叩见皇上……”
他伏下身,声音苍老而沉痛。
“只是国法在上,臣……不能开门。”
“混账!”
朱祁镇猛地变了脸色,恐惧压过了仅剩的体面。
“朕是皇帝!朕的话就是旨意!也先大汗已经答应了,只要入城休整,两国便能罢兵言和。杨洪,你想让朕冻死在城外吗?”
他指着城墙,声音越来越尖。
“开门!朕命令你开门!”
华盖旁,伯颜帖木儿策马而立。
他看着朱祁镇狼狈失态的模样,眼底没有半点敬意,只有打量牲口般的冷漠。
城墙根下,秦烈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朱祁镇不是来求救的。
他是被瓦剌人推到城下的一面旗,一块随时可以砸碎城门的砖。
“秦大人……”
张铁锤擦了把脸上的血,声音压得很低。
“那真是皇上。咱们……难道不救?”
秦烈没有看他。
“救皇上,和开城门迎鞑子进来,是两回事。”
他抬起头,扫过身边那些已经放低兵器的士卒。
“都把刀拿稳了!”
没有人动。
秦烈猛地转身,狼牙棒砸在地上。
“皇上已经落在胡虏手里,你们还要跪着等他发号施令到什么时候?”
这一声,震得周围人耳膜发麻。
“他现在不是大明的屏障,是也先手里的挡箭牌!城门一开,瓦剌骑兵跟着进来,死的就不只是咱们这七百人——是宣府城里千家万户!”
不少士卒咬紧了牙,重新握紧兵器。
伯颜帖木儿也在此时看向秦烈。
这个刚刚带着残兵挡住铁鹞子的年轻总旗,满身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策马向前几步,笑道:
“你就是秦烈?”
秦烈没有回答。
伯颜帖木儿扫了眼城头,又道:“既然自称忠臣,为何不迎你的皇帝入城?还是说,你们大明的臣子只会躲在城墙后面,看着君王受辱?”
朱祁镇也顺着声音看了过来。
看到秦烈时,他眼中顿时亮起一丝希冀。
“你……你是哪里的总旗?”
他急忙喊道:“你在土木堡立过功,对不对?朕记住你了!只要你让杨洪开门,朕封你侯爵!快,快让他们开门!”
秦烈看着那张惊慌失措的脸,沉默片刻,缓缓单膝跪下。
“臣,宣府前卫右千户所总旗秦烈,叩见皇上。”
他行的是军礼,脊梁却没有弯下去。
“但臣有一句话,请皇上记住。”
朱祁镇怔怔看着他。
秦烈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社稷为重,君为轻。”
城头上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杨洪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骇。
朱祁镇也愣住了,手指颤抖着指向秦烈。
“你……你说什么?!”
“皇上!”
秦烈骤然起身,声音压过了风声。
“您身后,是瓦剌的铁骑!您脚下,是我大明将士用命杀出来的血路!您要他们开门,开的不是宣府城门——是给胡虏让路!”
朱祁镇脸色惨白。
秦烈没有停。
“您入城,瓦剌骑兵便会跟进来。届时宣府失守,京师门户洞开,城中百姓还能活几个?”
“放肆!”朱祁镇尖声道,“朕是天子!”
“天子也不能拿社稷和百姓陪葬!”
秦烈猛地转身,朝城头喝道:
“杨大人!皇上已被胡虏挟持,城下这些人不是来护驾的,是来夺城的!你若开门,便是把宣府和身后数十万百姓,一并送进鞑子的刀下!”
杨洪浑身一震。
“杨大人,开炮吧!”
秦烈的声音沙哑,却没有半点迟疑。
“今日不杀贼,明日便只能等着鞑子进城杀我们!”
伯颜帖木儿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本以为朱祁镇这面招牌足以让宣府守军投鼠忌器,却没想到城下竟出了秦烈这么一个不顾死活的疯子。
“好,好一个大明忠臣!”
他冷笑着策马靠近朱祁镇,忽然拔出弯刀,横在朱祁镇脖子上。
刀锋一压,皮肤立刻被划开一道血口。
“杨洪!”
朱祁镇吓得浑身发抖,凄厉地喊道:
“救朕!快开门!朕命令你们开门!”
伯颜帖木儿抬头看向城墙。
“再不开门,你们的皇帝就要死在这里!”
杨洪死死盯着那柄弯刀,双手微微发颤。
秦烈却低声道:
“柳成林。”
“在!”
“迅雷炮,瞄准伯颜帖木儿。”
柳成林脸色瞬间变了。
“大人,那可是皇上……”
“我说,瞄准伯颜帖木儿。”
秦烈盯着前方,声音冷得像冰。
“皇上若死,账算在鞑子头上。若城门开了,宣府上下才是真的要死!”
柳成林咬紧牙关,转身下令。
四门迅雷炮缓缓调转炮口。
城头上,杨洪忽然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重新扶正了头盔。
“擂鼓。”
咚!
第一声鼓响,沉重地传遍城内外。
杨洪走到城垛前,望着城下的朱祁镇,缓缓跪下。
“皇上,土木堡之变,臣未能护驾,罪该万死……”
他叩首,再起身时,眼中已没有犹豫。
“今日臣守的是大明门户。若陛下不幸,臣自当杀尽胡虏,随后下九泉请罪!”
杨洪转身,声音陡然拔高:
“宣府将士听令!”
“弓弩上弦,神机营就位!”
“圣驾蒙尘,城下皆为贼寇!敢有擅言开门者,斩!”
城头上的守军齐声应诺。
“大帅有令——放箭!”
弓弦齐鸣。
漫天箭雨越过城墙,落向瓦剌骑阵。
守军刻意避开朱祁镇所在的位置,却将城门前的道路封得严严实实。
伯颜帖木儿没想到杨洪真敢动手,身旁几名亲卫当场中箭落马。
“撤!”
他猛地勒住缰绳,怒吼道:
“带上这个没用的皇帝,撤回营地!”
朱祁镇面无人色。
“不!杨洪,朕在这里!你不能不管朕!”
伯颜帖木儿一脚踹在他胸口。
朱祁镇从马上滚落,摔进满是泥血的地面。
几名瓦剌骑兵迅速冲上来,将他横架到另一匹马上。
“皇上——!”
杨洪扑到城垛前,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喊声。
朱祁镇被带离了城门,凄厉的呼救声很快被马蹄和风声吞没。
秦烈望着那顶渐渐远去的明黄华盖,长长吐出一口气。
最难的一关,过去了。
至少,宣府没有因为一个被俘的皇帝而向瓦剌敞开大门。
“秦大人……”
张铁锤怔怔望着远方。
“咱们这是……把皇上又丢了?”
“不是咱们丢的。”
秦烈收回目光。
“是鞑子抢走的。咱们守住了城。”
他环顾四周。
原本跟着他杀回城下的一千余人,如今只剩七百多人。
其余的人,都留在了这片荒地上。
“咚——咚——咚!”
宣府南门的铁闸,在三次停顿后,终于缓缓升起。
杨洪在偏将搀扶下走下城楼,穿过城洞,来到秦烈面前。
这位一品老将先看了看秦烈肩头的伤,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满身血污的士卒,最终竟对着秦烈微微躬身。
“后生可畏。”
他的嗓音沙哑。
“今日若不是秦总旗,老夫险些成了大明的千古罪人。”
秦烈抬手行礼。
“杨帅言重。守土卫国,是我等军人的本分。”
杨洪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秦烈,看向那面残破的红旗。
“随我入城吧。”
他转身望着城内尚未熄灭的烽火,神色沉重。
“但你也该知道,这只是开始。也先不会善罢甘休,朝廷那边……恐怕也要起大变。”
秦烈跨过门槛,走进城瓮的阴影。
城内守军纷纷看向他,目光中有敬畏,也有不安。
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不再是那个无足轻重的总旗。
“变了才好。”
秦烈在心里说道。
若是不变,土木堡死去的二十万将士,谁来替他们讨回公道?
若是不变,城下受辱的皇帝,又怎么会明白——
大明真正的脊梁,从来不在龙椅上。
秦烈回头,最后一次举起那面染血的红旗。
“全军,入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