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城,大明北疆的锁钥。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地平线上,宣府城墙伏在苍茫大地上。
秦烈勒住战马,黑马喷出一团团白气,前蹄不安地刨着冻硬的泥土。
身后,一千余名秦家军甲胄相连。
人人疲惫,眼神却还亮着。
他们刚从土木堡杀出来,身上的血腥味被寒风裹着,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大人,瞧见了。”
陈勋纵马赶到秦烈身边,抬鞭指向前方。
城墙上,旌旗低垂,守军的身影来回晃动。
几尊红夷大炮架在垛口后,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城外。
最扎眼的,是那扇本该在天亮后开启的城门——此时仍然紧闭。
门栓横锁,包铁的木门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怎么还不开门?”
张铁锤嘟囔道:“土木堡都打成那样了,咱们好不容易逃回来,杨洪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秦烈没有回答。
他知道,杨洪现在最怕的未必是瓦剌人,而是开门之后的后果。
土木堡惨败的消息,想必早已传回宣府。
可朝廷旨意没到,朱祁镇生死未卜,谁也不敢保证这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队伍里没有瓦剌细作。
一旦城门失守,杨家在宣府经营多年的根基,也就完了。
“走。”
秦烈轻轻一夹马腹。
千余骑缓缓向前,马蹄声落在寂静的荒野里,格外清晰。
离城还有两百步时,城头突然响起号角。
“止步!”
一名披甲将官探出身子,厉声喝道:
“前方军队听令!再敢靠近,格杀勿论!”
秦烈勒住战马,仰头看向城楼。
他浑身浴血,皂色鸳鸯战袄早已被染成紫黑。
左肩缠着的布条在风中乱舞,像一面残旗。
他抬了抬手。
亲卫立刻举起那杆破损的明军大旗。
“我乃宣府前卫总旗秦烈,奉命杀敌突围,率部归营!请开门接应!”
城头安静了片刻。
随后,甲胄碰撞声从垛口后传来。
宣府总兵杨洪走了出来。
这位镇守塞北多年的老将,手按腰间绣春刀,面色阴沉地看着城下。
偏将杨俊凑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道:
“大帅,这支人马人人有马,却披着胡甲,手里还提着血淋淋的首级。土木堡二十万大军溃败,哪能突然冒出这么一支整齐的队伍?会不会是也先派来赚城的?”
杨洪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得出来,城下这支队伍虽然疲惫,却没有乱。
火铳手在中间,长矛手护住两翼,前后进退都有章法。
尤其是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面对城头数百张弓弩和几尊火炮,腰背竟然挺得笔直。
这不是普通溃兵。
“本将乃宣府总兵杨洪!”
杨洪扶着垛口,声音传遍城下。
“圣驾蒙尘,大敌当前!本将奉密旨,宣府四门闭锁,任何人不得入城!违令者,视同谋逆!”
“杨总兵!”
秦烈纵马向前几步,声音清楚地传上城头。
“王振误国,已经伏诛!圣驾虽陷敌手,可我大明的军魂还没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这些兄弟,多是宣府、大同的边兵。他们从土木堡杀出一条路,带着鞑子的脑袋回来,不是为了站在城下等死!”
话音落下,张铁锤和陈勋翻身下马,将挂在马鞍两侧的首级一一取下,狠狠摔在冻土上。
几十颗人头滚了出去,血迹早已凝黑。
“这些,是瓦剌搜山队的首级!”
秦烈抬手指向其中一颗金发虬髯的头颅。
“这个,是也先麾下的铁鹞子!”
“我等不求赏赐,只求入城休整。杨总兵,开门!”
杨洪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认得铁鹞子。
那是阿速部的悍将,能取下他的首级,绝不是侥幸。
可现在,军功再大,也比不上宣府的安危。
“秦总旗,非是本将冷酷。”
杨洪沉声道:“土木堡血流成河,天子尚在敌营。也先的大军就在你们身后,本将若开城,鞑子衔尾追来,宣府失守——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不开门,便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
周猛在后方怒喝,神机营的人也纷纷抬起火铳。
城头守军顿时一阵骚动,弓弩和火炮全都调整了方向。
“收起火器!”
秦烈猛然回头,厉声喝止。
周猛一怔:“大人——”
“我说,收起来!”
秦烈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营中的杂音。
他很清楚,城下只要先乱,杨洪就会毫不犹豫地下令放箭。
到时候,他们不是死在瓦剌人手里,而是死在自己人的城墙下。
秦烈重新抬头,看向杨洪。
“杨总兵,你怕也先,我理解。你怕宣府失守,我也理解。”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沉下去。
“可你只怕天子降罪,却忘了城后的百姓。”
杨洪眉头一皱。
“我们不进城,也可以。”
秦烈指向身后的队伍。
“请杨总兵送些清水和干粮出来。我秦烈就在城下替你挡住瓦剌先锋。只要我们还活着,鞑子就别想轻易靠近宣府!”
杨洪正要开口,西北方向突然升起一片尘雾。
紧接着,低沉的号角声穿过荒野。
“呜——呜呜——!”
那不是大明的号角。
秦烈眼神一沉。
“来了。”
尘雾里,黑压压的骑兵正朝宣府疾驰而来。
数千面胡旗在风中翻卷,像一片压过地平线的乌云。
他们没有急着攻城,而是牢牢盯住了城墙下的秦家军。
“至少三千骑!”
陈勋的声音发紧。
三千对一千。
一边是刚刚拿下大胜、士气正盛的瓦剌精骑;另一边,是连日血战、无处可退的残兵。
城头也开始乱了。
那些没经历过土木堡的宣府新兵望着远处的胡旗,有人脸色发白,握枪的手都在发抖。
秦烈没有再看城头。
他拔出雁翎刀,随手丢开刀鞘。
“全军下马!”
命令传开,士卒们迅速翻身落地,将战马赶到阵后。
“柳成林,把迅雷炮推到最前面!炮膛炸了也不许后退,给我挡住第一轮冲锋!”
“周猛,鸳鸯阵!长牌在前,长矛居中,火铳手从盾牌缝里打。没有命令,不许乱放!”
“陈勋,守住左翼!鞑子要是从侧面凿进来,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一道道命令落下。
刚才还显得疲惫的士卒迅速动了起来。
马匹被赶到城墙根下,长牌和长矛在最前方展开,火铳手伏在盾后,迅雷炮则被推到阵线中央。
一千人贴着城墙列阵,像一只缩紧了身子的刺猬。
秦烈站在阵前,脚边就是那些瓦剌首级。
“弟兄们,咱们回不去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传进了每个人耳中。
“不是因为咱们没路,而是有人把门关上了!”
众人抬起头。
“可也先也别想带走咱们!身后是宣府,是大明的地界!”
秦烈举起雁翎刀。
“想活命,就跟我杀出去!今日战死,尸首也给我留在城墙下——让它做宣府的新墙!”
“杀!”
“杀!杀!”
一千人的吼声冲上城楼,震得垛口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杨洪死死按着城垛,牙关紧咬。
他见过精锐,也见过悍卒,却没见过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溃兵,还能在城门紧闭的情况下摆出这样的阵势。
杨俊低声问道:
“大帅,咱们……真的不开门?”
“不能开。”
杨洪闭了闭眼。
“传令,三军备战。城下若败,鞑子靠近百步,立刻放箭、开炮!”
“可城下那些人……”
“这是他们的命。”
杨洪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冷硬。
城下,瓦剌先锋已经逼近两百步。
领头的校尉满脸狞笑。
他奉也先之命,要在宣府城下把这支残兵碾碎,好让城中守军看看,什么叫瓦剌铁骑。
“放箭!”
号令声响起。
漫天箭雨压了过来,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飞蝗。
“举盾!”
秦烈一声暴喝。
长牌齐齐抬起,箭簇撞在盾面上,发出一阵急促的闷响。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阵势,却没有散。
秦烈躲在一面铁牌后,透过缝隙看着前方。
一百步。
七十步。
五十步。
瓦剌骑兵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地面。
“柳成林!”
秦烈抬起刀。
“送他们上路!”
“轰——!”
四门迅雷炮同时开火。
碎铁片、铜钱和铅丸裹着火焰喷出,近距离撞进瓦剌骑阵。
前排骑兵连人带马翻倒,后方的战马收势不及,接连撞成一团。
惨叫声骤然炸开。
“跟我冲!”
秦烈一把推开盾牌,率先杀出。
刀光掠过,一名瓦剌骑兵捂着脖子栽下马背。
紧接着,张铁锤带着长矛手撞入乱阵,专挑马腿、马腹下手。
原本整齐的骑阵被炮火撕开一道口子。
一千名明军从盾阵中杀出,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进瓦剌人的冲锋线。
城头上的守军全都看呆了。
谁也没想到,这支被他们视作溃兵的队伍,竟然在三千铁骑面前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冲了上去。
秦烈冲在最前面,雁翎刀上血光一闪。
这一刻,他不是总旗,也不是那个来自后世的灵魂。
他只是一个守在宣府城下、不肯退的明军士卒!
杨洪望着那道穿梭在血雾中的身影,手掌终于从城垛上移开,缓缓伸向传令鼓。
可他的手停在半空。
城门依旧紧闭。
他还在等。
等这支队伍能不能撑过瓦剌铁骑的第一轮冲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