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东侧,人声嘈杂。
几十名甲胄齐整的军汉围坐在火堆旁,和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边兵一比,显得格外扎眼。
这些人虽说也是溃兵,突围时却没少抢同袍的补给。
腰间挂着肉干,马囊里装着水,个个看起来都比旁人精神。
“诸位,军中的规矩可不能乱。”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按着腰间雁翎刀,扯着嗓子说道:
“那姓秦的不过是个总旗,走了狗屎运,杀了几个鞑子,就真把自己当成大人物了?我严忠出身保定侯府,堂堂正六品百户。由我带着弟兄们去宣府,杨总兵看在侯府的面子上,才会开城放行。跟着一个总旗,你们就不怕被当成流寇,一通乱箭射死?”
周围几个新加入的军官连连点头。
他们嘴上说得冠冕堂皇,眼睛却一直盯着营中的战马和胡甲。
这些东西,在塞北就是活命的本钱,也是军功和前程。
“严百户,好大的威风啊!”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火堆旁的人纷纷回头。
秦烈倒提雁翎刀,带着陈勋、张铁锤等人走进火光。
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目光扫过来时,竟没人敢和他对视。
严忠脸色微变,很快又挺起胸膛,笑道:
“秦总旗,你来得正好。本官正和诸位兄弟商议,土木堡惨败,三军无主,本官身为百户,理当暂代指挥。你杀王振有功,本官日后自会替你向杨总兵请赏。现在,把指挥印信和火器交出来,先退下养伤吧。”
“印信?”
秦烈停下脚步,嘴角微微一挑。
“土木堡大营崩溃的时候,我只看见满地的官帽官服,没看见哪个百户敢回头厮杀。严百户,突围的时候,你在哪儿?”
严忠脸色涨红,强撑着说道:
“本官自然是在护卫勋贵突围!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按大明律,下级见上级不拜,是大不敬;乱军之中擅自指挥,更是谋反!你敢抗命?”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家将齐齐上前,刀剑出鞘。
气氛顿时绷紧。
周围那些跟着秦烈杀出来的老兵也握紧了兵器,可多少有些迟疑。
六品百户对七品总旗,品级上的差距摆在那里。
这个时候,所谓名分,确实比刀子更麻烦。
“大人……”
陈勋压低声音,轻轻扯了扯秦烈的衣角。
秦烈没有回头,只盯着严忠。
“我再问你一次。林子外有瓦剌追兵,宣府城下还有也先的大营。你接管这一千多人,准备怎么带他们活命?”
“这……”
严忠眼神一转,冷哼道:
“自然是去宣府。凭本官的身份和家门关系,杨总兵一定会开门。至于战马、火器,自然要优先供本官调配。”
“说到底,”秦烈盯着他,“你是想拿五百个跟我杀出来的弟兄当垫脚石,换你自己进城的机会?”
“那是他们的福气!”
严忠嗤笑道:“能为本官效力,也是保定侯府——”
“去你妈的福气!”
秦烈一声暴喝,整个人骤然逼近。
严忠根本没想到他会当众动手,手才摸到刀柄,眼前便掠过一道寒光。
“嘶——”
刀锋划过脖颈。
严忠的话戛然而止。
他双手还按在刀柄上,颈间却已经裂开一道血线。
下一刻,鲜血喷涌而出,头颅滚出数步,撞在火堆旁,溅起一片火星。
“严百户死了!”
家将们惊叫着拔刀冲上来。
“谁敢动!”
张铁锤一声怒吼,带着上百名神机营火铳手围了过去。
几十支火铳同时抬起,黑洞洞的枪口顶住那些人的胸口。
没人再敢往前一步。
秦烈站在严忠尸体旁,任由血点溅在战袍上。
他收起雁翎刀,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大明律?你们现在跟我谈大明律?”
他抬脚踩住严忠的头,指向周围那些衣衫破旧、满脸尘土的边兵。
“土木堡断水三天,他们喝马尿、吃泥土,和鞑子拼刀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也先的铁骑冲过来,老子带着弟兄们堵缺口、挡箭雨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
“现在仗打赢了,马抢到了,倒是一个个跑出来谈官职、谈人脉、谈福气!”
秦烈从腰间取下那颗已经干黑的王振首级,狠狠摔在地上。
“看清楚!这是正一品权阉王振的脑袋!”
“老子连他都敢杀,还会怕多杀几个临阵脱逃、祸乱军心的废物?”
营地里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蠢蠢欲动的军官和家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手里的刀颤了几下,终于“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弃械声接连响起。
秦烈转头看向陈勋,抬手指了指人群中几个低着头的军官。
“刚才严忠叫嚣的时候,谁附和了?”
陈勋咽了口唾沫,指向其中三五人。
“就是他们。刚才一直说大人是兵变逆贼,还想带人抢火药车。”
“拉出来。”
秦烈只说了三个字。
那几人顿时慌了。
“大人饶命!我们是受严忠蛊惑的!”
“秦大人,我父亲是京中御史,你不能——”
秦烈没有听他们说完。
张铁锤递来一杆长矛。
秦烈接过,抬手便刺。
“噗!噗!噗!”
三声闷响。
那几个军官倒在火光里,连求饶声都没能喊完。
秦烈提着染血的长矛,站在营地中央。
“从今天起,这支队伍里没有勋贵子弟,也没有门阀家将。”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说道:
“只有一种人——能杀鞑子的兵!”
火光摇晃,没人出声。
秦烈继续道:
“想跟着我去宣府,吃肉喝酒,拿军功、挣前程的,留下!”
“想玩官场那一套,拿弟兄们的命给自己铺路的……这几个人,就是下场!”
“誓死效忠秦大人!”
陈勋率先单膝跪地,声音震得火星乱跳。
“誓死效忠秦大人!”
张铁锤和八百名老兵齐声应和。
那些刚加入不久的溃兵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也有人咬牙跪下。
“誓死效忠秦大人!”
一声接着一声,最后汇成整齐的吼声,传遍山林。
秦烈看着面前这群人。
直到这一刻,这支队伍才真正有了自己的规矩。
不是靠官职,也不是靠出身。
谁能带他们活下去,谁就是他们认的头领。
“秦家军……”
秦烈低声念了一句,转身望向西方。
夜幕下,宣府的城墙已经隐约可见。
那里有杨洪,也有紧闭的城门。
比起林中的严忠,城里的总兵显然更难应付。
“秦大人。”
柳成林走上前,问道:“严忠这些人的尸首怎么处置?”
“剥下马皮,裹好。”
秦烈重新披上甲胄,系紧肩带。
“挂到旗杆上。”
柳成林一怔。
秦烈望着宣府方向,声音冷硬:
“我要让杨洪看清楚,来到宣府城下的,不是来讨饭的溃兵。”
“是提着人头,来敲门的秦家军。”
他翻身上马,抽出腰刀。
“传令,拔营!”
“全军快马加鞭。黎明之前,我要在宣府城下听到更鼓声!”
战马接连嘶鸣。
士卒们收拾行装,熄灭篝火。
夜色里,千余骑翻身上马,沿着山道向宣府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