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鸡山,子时
山岩投下的阴影里,秦烈半蹲在反斜面的土棱后,手中紧握着那柄已经崩出两个缺口的雁翎刀。
他呼吸放得极轻,几乎和山风融在了一起。
身后,柳成林带来的神机营火器手,以及陈勋麾下的边军老卒,全都伏在冻硬的黑土上,一动不动。
五百多人,安静得像钉在地上的木桩。
“大人,鞑子的火把进山隘了。”
陈勋悄无声息地摸到秦烈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老头儿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秦烈抬起头,望向乱石交错的隘口。
谷底,一条火蛇正缓缓爬来。
瓦剌搜山队足有千人,正沿着山谷向前推进。
领头的将领斜挎长弓,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映出脸上的横肉。
他们根本没把躲进山里的明军放在眼里。
大明皇帝都落进了他们手里,剩下这些残兵败将,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群等死的羔羊。
“一千人,全挤进了这条葫芦腰。”
秦烈盯着谷底,嘴角微微一扯。
“也先派来的不是搜山队,是送进嘴里的肉。”
“柳成林,炮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大人,四门炮都压实了。火药加了三成,里面装的是碎瓷片、铜钱屑和铅子。”
柳成林蹲在炮位后,手里的火绳已经烧得通红。
“只要您下令,保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不急。”
秦烈抬手,示意他继续等。
“让他们再进来一点。等后队也挤进葫芦腰,前后接不上时再打。”
打早了,敌军后队还能撤出去;打晚了,骑兵一旦展开,谷里的步卒就会被冲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火把越来越近。
五十步。
三十步。
马蹄踏过碎石,咯吱作响。
战马喷出的热气混着骑兵身上的膻味,已经顺着山风飘了上来。
秦烈抬起手。
又等了一息。
“点火!”
声音骤然炸开。
柳成林狠狠压下火引。
“轰!轰!轰!轰!”
四声炮响在狭窄的山谷里连成一片,回音层层撞回,震得两侧山石簌簌落下。
四道火柱从土坡后喷出。
加量火药带来的冲击,甚至让炮架当场裂开。
碎瓷片、铜钱屑和铅子随着炮弹横扫谷底,像一张骤然收紧的铁网。
最前面的瓦剌百夫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破片打穿了胸口。
战马嘶鸣着翻倒,血雾在火光中猛然炸开。
“神机营,齐射!”
秦烈手中令旗挥下。
掩体后的火器手同时起身。
“砰砰砰砰——!”
火铳声沿着山坡接连响起。
白烟翻涌,火光一闪接着一闪。
谷底顿时乱成一团。
前面的战马受惊倒地,后面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勒缰,纷纷撞进尸体和倒马堆里。
骑兵引以为傲的速度,在这片狭窄地形中反倒成了催命的枷锁。
“放木石!”
陈勋一声大吼。
两侧山坡上,早已准备好的滚木和巨石轰然滚落。
刚从炮声中缓过神来的瓦剌骑兵,转眼便被砸倒一片。
有人连人带马滚进乱石里,惨叫声转瞬被马蹄和爆炸吞没。
“后队要跑!”
张铁锤指着谷口喊道。
秦烈冷笑,抬刀一挥。
“跑?兄弟们,下山收人头了!冲!”
“杀——!”
五百多名明军终于爆发出压抑多日的怒吼,借着山坡的冲势,从两侧俯冲而下。
秦烈一马当先。
他没有在混乱中胡乱挥刀,目光直接锁定了谷底那个正在收拢残兵的瓦剌副将。
“护住将军!”
几名骑兵挥刀迎来。
秦烈伏低身子,躲过迎面横斩,手中雁翎刀顺势刺入对方腰侧。
随后一蹬马镫,整个人跃了出去,直接将那名副将从马背上扑了下来。
两人一起摔进泥水和血泊。
瓦剌副将反应极快,落地便拔出短匕,朝秦烈喉咙划来。
“去死!”
秦烈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拳狠狠砸向太阳穴。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那名副将眼球暴突,半边脸都塌了下去。
秦烈翻身站起,一把拎起他的头颅,厉声喝道:
“贼首已死!跪地者不杀!”
谷中的瓦剌骑兵回头看见主将战死,又见明军从两侧压下,最后一点胆气也散了。
“汉奴会妖法!”
“快跑!”
残余骑兵争先恐后地向谷外逃去。
秦烈没有下令堵死出口。
围师必阙。
真把他们逼到绝路,困兽反扑,反而会给己方带来不必要的伤亡。
如今放开一道口子,他们只会争着逃命,把后背留给明军。
“火铳手,最后一轮!”
秦烈翻身上马,冷声下令。
“砰!”
最后一排火铳响起。
硝烟散去,谷道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剩下的瓦剌骑兵狼狈逃入夜色。
“大人,赢了!”
周猛跌跌撞撞地跑来,脸被火药熏得漆黑,嘴却咧到了耳根。
“大捷!这才叫斩首大捷!”
陈勋也带着一群老兵走了过来。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几颗刚割下的首级。
这东西,便是他们日后回宣府立足的凭证。
“秦大人,老汉服了。”
陈勋抹去脸上的血,郑重行了一个军礼。
“这仗打得,比守边关还痛快。鞑子哪是来搜山的?分明是自己送进来,等着咱们放火烧山!”
秦烈回了一礼,随即翻身下马,环视满地尸骸。
脸上的喜色只停留了一瞬,便重新沉了下去。
这不过是也先派来的先锋。
逃出去的瓦剌骑兵一旦把消息带回去,也先的主力很快便会压过来。
“张铁锤,带人清点缴获。”
秦烈沉声道:“马匹、铁甲、干粮、羽箭,能带走的全带走。动作快,我们马上离开。”
他走到一具被迅雷炮轰碎的尸体旁,弯腰捡起一柄保存完好的胡刀,随手抛给柳成林。
“这火药配比还得改。刚才那一炮,炮膛裂了三寸。”
柳成林接住胡刀,神色一紧。
秦烈看着他:“回关之后,我要你做出更响、更稳的炮。”
柳成林眼中重新燃起了火。
“大人放心!只要材料够,迅雷炮还能再变!”
“大人,接下来往哪儿走?”
陈勋走到近前,语气已经完全以秦烈马首是瞻。
秦烈望向西方。
“不能在这里停。也先很快就会发现搜山队全军覆没。到那时,他就知道鸣鸡山里藏着一头已经长了牙的狼。”
他抬头看向远处土木堡方向。
那里的火光依旧在夜色中跳动。
“这次缴获了六百多匹战马。现在起,所有人配马。”
秦烈拔刀指向西方。
“我要这六百人天亮前完成整编,从步卒变成能在草原上奔袭的轻骑!”
众人眼中同时亮起了光。
“趁也先还没来得及合围,凿开他们的防线,直冲宣府城下!”
张铁锤却有些担忧。
“可杨总兵要是还不开门呢?”
秦烈冷冷一笑,握紧刀柄。
“他不开,我就在宣府城下杀给天下人看。”
“杀到他不得不开,杀到他杨洪明白——大明的脊梁,还没断在他那方总兵印上!”
他翻身上马,厉声下令:
“全军听令!割马肉,饮马血,半个时辰后拔营!”
……
乱石滩头。
秦烈摊开一卷从瓦剌副将身上搜出的皮质舆图。
他身上的对襟甲早已被血浸透,干涸后凝成黑紫色的硬块。
每次移动,甲片都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大人,马匹清点好了。”
陈勋快步走来,虽然满脸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
“整六百三十二匹,都是精壮的口外马。弟兄们正在拆废甲、套鞍、给马打掌。”
他咧嘴一笑。
“咱们现在,也算骑兵了!”
秦烈收起舆图,看向忙碌的士卒。
一夜之间,这支由溃兵拼起来的队伍已经彻底变了样。
每个人腰间都挂着缴获的胡刀,怀里揣着羊肉干。
那股任人宰割的惶恐淡了不少,反而露出血战里逼出来的凶悍。
但秦烈仍然摇头。
“还不够。”
他指着远处的山口。
“六百骑看着不少,可真撞上也先的主力,依旧是一盘散沙。只有穿过鸣鸡山西侧的鹰愁涧,才能甩掉后面的追兵。”
“传令下去,全军衔枚,马裹蹄。一刻钟后出发!”
队伍刚要没入密林,西侧山脊上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
“呜——呜——!”
号声苍凉,像荒原上有什么巨兽正在咆哮。
秦烈猛然回头。
层峦之间,旌旗缓缓升起。
一支约千人的瓦剌精锐骑兵不知何时绕到了侧翼,将鹰愁涧的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队伍最前方,一名骑将身披黄金鳞甲,手持丈二点钢枪。
晨曦尚未完全升起,枪锋却已经泛着寒光。
阿速部首领,铁鹞子。
也先麾下最难缠的悍将之一。
柳成林按住腰间火铳,脸色变了。
“大人,咱们被咬住了!他们是要把咱们钉死在鹰愁涧门口。”
“躲不掉!”
秦烈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开阔地带被骑兵衔尾追杀,只有死路一条。
他抬起雁翎刀,刀锋指向前方。
“那就正面凿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