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鸡山的夜,冷得厉害。
山风穿过林壑,呜呜作响。
几处背风的巨石后,散落着宣府、大同两地的残兵。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混着伤口腐败的气息,闻久了,连胃都在抽搐。
秦烈坐在一块岩石上,手里捏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干,却没有急着吃。
“陈勋。”
他抬了抬眼。
“带几个人去,把山坳口的火星灭了。是怕鞑子找不到咱们,还是嫌他们来得不够快?”
大同卫百户陈勋怔了一下,随即抱拳。
“是!”
这个在边关厮杀了半辈子的老兵,如今对秦烈的命令没有半点迟疑。
他招呼几名还能走动的士卒,转身去了谷口。
秦烈也站起身,解下腰间的急救包。
这是他突围时从一辆翻倒的御医车旁找到的,里面有生肌散、白棉布,还有一小罐酒。
他走到李大个子身边。
老兵腹部中了一刀,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泛起青紫。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脸惨白得吓人。
“大人,别费劲了。”
李大个子喘着气,声音嘶哑。
“肠子都快烂了……药留给有救的弟兄吧。”
“闭嘴。”
秦烈蹲下,撕开他沾血的衣襟,将棉布浸进烈酒。
“嘶——!”
酒水碰到伤口,李大个子浑身一颤,额头青筋暴起,险些咬碎牙齿。
“想活,就忍着。”
秦烈动作很快,也很稳。
他用火烤过的针穿上蚕丝,低头将翻开的皮肉一点点对拢、缝合。
周围的老兵不知不觉围了过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勋回来时,正好看见秦烈满手是血。
“大人这手艺……跟谁学的?”
“死人堆里学的。”
秦烈剪断丝线,撒上药粉,又用长布条将伤口缠紧。
“你的人还剩多少?”
陈勋蹲下,拍了拍身旁那匹已经倒毙的战马,脸色沉了下来。
“活着的,两百一十三个。大半带伤,像李大个子这样重伤的,还有二十多个。”
他顿了顿,咬牙道:
“咱们原本想着在土木堡给万岁爷尽忠,谁知道杨洪那厮把关门一关,硬是把咱们堵在了鬼门关外!”
山谷里顿时响起一片低沉的咒骂。
宣府总兵杨洪,曾是他们信赖的上官,如今却成了他们最恨的人。
秦烈扫了众人一眼。
这些人衣甲残破,满身伤口,可握刀的手依旧稳,眼神里也还有边军特有的凶悍。
他们是真正和瓦剌人拼过命的老兵。
“想回家吗?”
秦烈忽然问道。
山谷里安静下来。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卒抹了把脸上的泥,眼眶通红。
“大人,宣府的门都不开,咱们还能回哪儿?我娘还在家等着……等着我开春回去种地呢。”
“杨洪不敢开门,是怕也先。”
秦烈站到一块高石上,声音传进每个人耳中。
“可他更怕宣府城破,怕担不起丢关失地的罪名。”
他指向山下。
“也先抓了皇帝,下一步必定挟天子叩关。宣府是大明北门,也是咱们必须回去的地方。”
周猛从旁边提来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从王振车阵中抢出的最后一些干粮和水袋。
秦烈接过水袋。
“陈百户,分下去。一人一口,谁也不许多喝。”
水在皮囊里轻轻晃动。
那声音落进众人耳中,比什么都诱人。
每个人只分到一小口,可冰凉的水滑过干裂的喉咙时,原本麻木的眼睛里,还是慢慢有了光。
陈勋把自己那份递给身旁的伤兵,随后转头看向秦烈。
“秦大人,您说怎么办吧。”
他抹了把嘴角。
“兄弟们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只要能带咱们回宣府看一眼,这条命,卖给您了!”
“咱们不急着突围。”
秦烈看向黑沉沉的山林。
“我要在这里,跟鞑子玩一场反围猎。”
他招手示意周猛、陈勋和张铁锤靠近,在泥地上用刀尖画出鸣鸡山的地形。
“陈百户,你的人熟悉山路,挑三十个腿脚利索的出来,三人一组,带上响箭,散到三里外的山头。”
“不要跟鞑子硬拼。发现搜山骑兵,就把他们往山谷西侧引。”
陈勋点头:“明白。”
“周猛,剩下的火铳重新装药。别用废铁砂,把王振车上的金银首饰砸碎了塞进去!”
周猛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用金豆子崩鞑子?这买卖……好像是咱们赚了!”
“少废话,照做!”
“得令!”
秦烈继续在地上画着。
“张铁锤,盾牌手埋伏在谷口两侧。鞑子进来一半,就把出口给我封死。”
张铁锤挠了挠头。
“大人,万一也先把主力压过来呢?”
“主力不会进山。”
秦烈指向远处土木堡的火光。
“也先忙着清点战利品,忙着看守皇帝。在他眼里,山里的溃兵不过是一群惊弓之鸟,派一支百人队搜山,已经算看得起咱们了。”
他抬头,看着面前一双双重新聚起神采的眼睛。
“五百人,确实杀不了也先。”
秦烈握紧刀柄。
“但在这片山里,五百人足够放火、伏击,咬下他们一块肉!”
“他们以为大明的兵已经散了,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这长城脚下的主人!”
话音刚落,远处山梁上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胡笳。
紧接着,一支红色响箭冲上夜空。
“来了!”
秦烈一把按住刀柄。
谷中的残兵纷纷起身。刚才还佝偻着的身躯,此刻重新挺直。
甲胄碰撞声接连响起,所有人都在默默检查兵器。
“张铁锤,带盾牌手去谷口!”
“周猛,火铳手占两侧斜坡。没有我的手势,谁也不许开火!”
最后,秦烈看向陈勋。
“陈百户,看你的了。把他们‘领’进来。”
陈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牙。
“大人放心。鞑子看见我这张脸,少说也得追三里地!”
他带人消失在黑暗中。
秦烈站在巨石后,手心渐渐沁出汗。
这不是执行任务时的丛林,也没有无线电和火力支援。
这里有的,只是五百个被时代逼到绝路、却还不肯死的汉子。
半个时辰后,谷外响起杂乱的马蹄声。
伴随着嚣张的胡语,约两百名瓦剌骑兵冲进山谷。
他们身上挂着从明军那里抢来的绣春刀,腰间缠着宫中绸缎,脸上满是胜利者的得意。
前方,几个明军残兵踉跄逃窜。
领头的瓦剌校尉挥刀大笑:
“汉奴!跑不掉了!哈哈哈!”
最后一名骑兵踏入谷中。
秦烈眼神一冷,猛地从巨石后站起。
右手挥下。
“点火!”
“砰!砰!砰!”
山谷两侧同时喷出火舌。
周猛早已让火铳手装好了金银碎屑,散弹打出去,在狭窄的山道里几乎没有躲闪的余地。
战马嘶鸣,人声惨叫,瞬间混成一片。
“有埋伏!”
瓦剌校尉惊慌地勒马。
“退!快退!”
“退得了吗?”
谷口后方,张铁锤带着一百名牌手冲了出来。
重盾一面接一面合拢,像一道铁墙,死死堵住退路。
“老骨头们,杀贼!”
陈勋的吼声从侧坡传来。
两百名边兵同时俯冲而下。
他们熟悉鸣鸡山的每一道沟坎,知道哪里能藏身,哪里最适合出枪。
长矛如蛇,直奔马腹和骑手咽喉。
秦烈也从高坡跃下,人在半空,雁翎刀已经出鞘。
刀光一闪,一名瓦剌骑兵连人带甲被劈翻在地。
秦烈落地的同时侧身避开马刀,反手一送,刀尖刺入另一名骑兵后心。
山谷里彻底乱了。
骑兵失去速度,困在狭窄地形中,面对结阵的步兵,便像掉进陷阱的野兽,根本施展不开。
不到一炷香,喊杀声便渐渐停了。
谷中横七竖八躺满瓦剌人的尸体,那些战马则成了明军最急需的战利品。
秦烈收刀入鞘,看着士卒们熟练地剥甲、牵马、割取马肉。
他们眼里的死气已经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重新活过来的狠劲。
“大人!”
周猛提着那名瓦剌校尉的首级,兴奋得满脸是血。
“整整两百个!咱们把他们全收拾了!”
秦烈走到陈勋面前。
陈勋正坐在地上,用敌人的战袍擦刀。
“伤亡?”
“死五个,伤十几个。”
陈勋抬头,咧嘴笑道:
“不算什么。五条命换两百匹马和这些铁甲,值了!”
他看着秦烈,眼里满是敬意。
“您说得对。咱们这帮老骨头,还能发光!”
秦烈点了点头。
五百人的队伍,总算有了雏形。
可这还远远不够。
黑沉沉的山林里,还有更多被打散的神机营士卒,也还有更多正在等死的边军。
“陈勋。”
“在!”
“挑几个利索的,把战马分给懂马的人。咱们要动起来了。”
秦烈翻身上了一匹抢来的黑马。
“也先的搜山队不会只有这一拨。天亮之前,赶到断崖,接应神机营最后的人。”
“是!”
五百名士卒低声应诺。
他们在土木堡的灰烬里重新聚到了一起,也终于有了自己的方向。
等所有人配上战马、披上铁甲,这支队伍便有了在乱世里落下第一颗棋子的资格。
“宣府……”
秦烈轻夹马腹,回头望了一眼土木堡的火光。
“咱们很快就回来了。”
话音落下,队伍悄无声息地没入鸣鸡山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