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
土木堡的日头毒得像一口烧红的锅。
大明二十万大军的撤退,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场雪崩。
半个时辰前,也先下令瓦剌精骑全线出击。
北、东、西三个方向,同时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像闷雷一样压过荒原,向明军合围而来。
明军断水已经三日。
人饥马渴,士卒们连刀都快举不起来,更别说结阵迎敌。
那滚滚而来的马蹄声落进他们耳中,和催命的丧钟没有区别。
“鞑子杀过来了!”
“快跑!别挡路!”
“让开,都给我让开!”
最先崩溃的是外围侧翼。
那些平日里在五军营、神机营点阅时威风八面的将校,此刻哪里还顾得上麾下士卒?
一个个拼命抽打坐骑,只想在乱军里挤出一条活路。
秦烈策马立在一处断掉的土垄上,放眼望去,满地都是逃兵、尸体和被踩进泥里的兵器。
“总旗大人,咱们的阵被冲散了!”
张铁锤在后方急声喊道。
他正带着麻子、耗子几人,死死护住三匹驮水的战马。
几只皮囊挂在马背上,随着战马的喘息轻轻晃动。
四周,一双双因干渴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里。
若不是秦烈手中的雁翎刀还在滴血,只怕这些同袍早就扑上来抢水了。
“结圆阵!”
秦烈抬刀一指,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周围的慌乱。
“长枪向外!谁敢冲击本旗阵脚——不论官阶,杀!”
众人咬牙应声,勉强围成一圈。
到了这个时候,水就是命。
乱军之中,半点心软,都会害死所有人。
就在这时,前方神机营的阵地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里横着十几门铜炮,炮手们满头大汗,正拼命调转炮口,试图瞄准冲来的瓦剌先锋。
可炮位前方,几十辆漆成朱红色、镶金嵌银的车轿堵成了一片。
车轮和炮车卡在一起,任凭炮手如何推挪,始终动不了半分。
“让开!快把车挪开!”
一名神机营副千户揪住锦衣校尉的衣领,急得声音都哑了。
“鞑子还有三百步就冲阵了!”
锦衣校尉一把将他推开,手按绣春刀,冷着脸道:
“这是王公公的车驾,里面都是圣上赏赐的宝货!惊了公公的财物,你担得起吗?”
他身后,几十名番子抱刀而立,像一堵墙似的护着那些马车。
秦烈远远看着,眼里的寒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敌军已经杀到眼前,这些阉党却还拿几十车金银挡住大炮。
这哪里是在护宝?
分明是在替大明挖坟!
“总旗,咱们绕过去吧。”
麻子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那可是王公公的人……”
“绕?”
秦烈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往哪儿绕?”
地平线上,瓦剌骑兵已经出现。
他们并没有立刻冲阵,而是分成数队,在明军外围来回掠袭。
骑兵奔驰如风,弯弓搭箭,箭雨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落下,密密麻麻扎进明军人群。
“噗!噗!”
惨叫声连成了一片。
神机营的炮位被车轿堵住,火药来不及装填,只能眼睁睁看着瓦剌骑兵越冲越近。
车阵后方,朱祁镇被重重华盖和亲卫护着,早已面无人色。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王振,正骑着高头大马,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对周围将领指手画脚。
“先救车!救车!”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在风里格外刺耳。
“炮丢了就丢了,咱家的银子不能丢!”
秦烈深吸一口气。
“铁锤、耗子,跟我来!”
他双腿一夹马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乱军冲向那片朱红车阵。
“闪开!”
雁翎刀骤然出鞘。
一名锦衣卫校尉刚转过身,秦烈已经从他身侧掠过。
刀光一闪,那人连人带刀摔在地上。
“你想干什么?这是王公公的车驾!”
几名番子惊叫着扑了上来。
秦烈没有回答。
战马冲势不减,双方错身的刹那,他手腕一翻,刀锋连续划过几人的咽喉。
血雾在金银车旁炸开,刺眼得很。
“总旗大人疯了……”
麻子跟在后面,脸色煞白。
可事到如今,除了跟着秦烈,他已经没有别的活路。
冲过外围,秦烈终于看见了王振。
这个被朱祁镇尊为“先生”、在朝中权势滔天的老阉人,此刻裹着貂皮披风,脸色惨白地望着远处崩溃的战线。
他的眼里没有对大明江山的担忧,只有对死亡和财物的恐惧。
“公公,鞑子来了,快走吧!”
一名小太监拽住马缰。
王振却还在尖叫:“车呢?咱家的车挪开了吗?”
“挪不动啊!炮车卡住了!”
“那就把炮推下去!”
王振气急败坏地吼道:“挡了咱家的路,咱家要你们的命!”
秦烈已经冲到了十步之内。
一名年迈的炮手正死死护着那门铜炮,却被王振的亲卫用刀背砸破了额头。
鲜血淌下来,糊住了老人的眼睛。
“这炮是大明的炮,不能推啊!”
老炮手抱着炮架,声音里满是绝望。
“什么大明的炮?”
王振扬起马鞭,狠狠抽了过去。
“咱家才是大明的根基!”
“去你娘的阉货!”
一声暴喝,骤然炸响。
王振愣住了。
他在宫里横行了几十年,连内阁老臣见了他都要执弟子礼,何曾有人敢当面这样骂他?
他猛地回过头。
一个浑身血污的小总旗,正策马冲来。
那双眼睛冷得吓人,仿佛根本没把眼前的权势放在眼里。
“逆贼!你想兵变吗?”
王振很快回过神,厉声尖叫:
“锦衣卫!给咱家杀了他!剥皮抽筋!”
“杀!”
十几名内卫同时拔刀,迅速围了上来。
这些人是大明最精锐的近卫。
可在秦烈眼里,他们不过是一群护着腐肉的恶犬。
他在马背上侧身一翻,借着冲势落地。
脚刚着地,雁翎刀便贴着地面横扫而出。
“咔嚓!”
两名内卫的脚踝被齐齐斩断,惨叫着倒了下去。
秦烈没有停。
他借着马车遮挡,迅速切入人群。
没有试探,也没有多余的招式,出刀便是杀招。
刀锋掠过,便有人倒下。
抹喉、穿心、断筋。
每一刀,都只为让对手尽快失去战力。
远处,瓦剌骑兵已经冲进外围营地。
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正好遮住了这场短促的厮杀。
“保护咱家!”
王振终于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护驾!快护驾!”
他拼命抽打坐骑,想往皇帝所在的中军大帐逃去。
“你走得了吗?”
秦烈在地上猛蹬一步,踩着一辆装满金银的马车跃起,整个人凌空扑了过去。
“王振,送你上路!”
王振惊恐回头。
下一刻,两人一同摔下马来。
王振虽然是太监,养尊处优多年,力气却不小。
他疯狂挣扎,长指甲抓破秦烈的脸,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尖叫。
“咱家是圣上的老师!”
“你敢杀我?你不怕灭九族吗!”
秦烈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灭九族?”
他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你死了,大明的九族才保得住!”
雁翎刀高高举起。
“噗!”
刀尖自上而下,刺入王振胸口。
王振的身体猛地一颤,双眼凸起,嘴里涌出血沫。
他似乎还想咒骂,可喉咙里只剩下含糊的呜咽。
秦烈拔刀,顺势横斩。
一颗肥硕的头颅滚落在地,最后停在一箱翻倒的官银旁。
白花花的银锭沾上了猩红的血。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王振……死了?”
一名神机营士卒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王振死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误国的阉党死了!”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草堆。
那些原本被内卫压得不敢抬头的将校,纷纷拔刀,转身杀向身边的太监和番子。
“杀阉党!”
“清君侧!”
局部的厮杀立刻爆发。
秦烈单手提起王振的首级,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走到那门被车轿堵住的大将军炮前,低头看向满脸是血的老炮手。
“还能开火吗?”
老炮手抹去眼前的血,狠狠捶了捶胸口。
“能!”
他咬牙道:“只要给我引信,老汉就能把鞑子轰上天!”
“好。”
秦烈转过身,看向周围聚拢过来的溃兵。
皇帝在中军,瓦剌主力也在那边。
王振死了,可这场死局才刚刚开始。
他举起手中的首级,厉声喝道:
“阉贼已伏诛!”
“不想留在这儿当羊的,都给老子向西杀!”
四周的明军怔怔看着他。
那个他们恨之入骨、又畏惧了许久的阉人,竟真的死了。
还是死在一个和他们一样的军士手里。
恐惧没有消失,却被另一种情绪顶了上来。
有人握紧了刀。
有人弯腰捡起地上的火铳。
就在此时,西边地平线上传来沉重的马蹄声。
瓦剌主力发起了总冲锋。
大地随之震动,烟尘像一堵墙,向明军压了过来。
张铁锤抱着一袋火药,气喘吁吁地跑到秦烈身边。
“大人,咱们……真要杀出去?”
秦烈把王振的首级系在马鞍旁,翻身上马。
“不杀出去,难道留在这儿陪阉货过中秋?”
他抬起雁翎刀。
晚霞落在刀锋上,映出一抹暗红。
“众将士,随我杀虏!”
吼声落下,几百名明军握紧兵刃,逆着溃逃的人潮,迎向席卷而来的瓦剌铁骑。
这是土木堡战场上,大明军队最决绝的一次冲锋。
那几十车被王振视作性命的金银,在乱军中被撞翻、踩散,再无人多看一眼。
这个黄昏,金子救不了命。
能带人活下去的,只有手里的刀。
秦烈策马冲在最前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破败的大明,既然你们守不住——
那就让我来!
从杀掉这个阉人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