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两个吃完饭，出门的时候天都黑了。
王小芳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手搂着王大柱的腰，书包背在身上，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
“哥，周伯伯一家真好。”
王大柱笑了笑：“嗯，咱们遇上好人了。”
“哥，我会好好读书的。”
“我知道。”
“我会考第一名。”
“行，考第一名哥给你买奖励。”
“我不要奖励。我就是想让别人知道，我王小芳虽然是乡下来的，但不比别人差。”
过了一会儿，王大柱又开口。
“小芳。”
“嗯？”
“二叔家的事，回去别跟爹说。”
王小芳轻声说：“我知道。爹知道了会难过。”
“嗯。”
她百思不得其解：“哥，你说二叔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王大柱想了想，说：“有些人啊，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了。你记住，不管你以后走多远，读多少书，当多大的官，都别忘了咱是从哪儿出来的。”
王小芳认真地说：“我不会忘的。”
两人到村子的时候，都冷得直打哆嗦了。看月亮那位置，王大柱估摸着都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这个点的东北的冬天有多冷，可想而知。
可就在这个时候，兄妹两人，却在老槐树下看到一个身影。
走得近了才发现，那人竟是王水生。
王大柱大惊失色，赶紧停车，王小芳从后座跳下来，跑过去拉住王水生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像两块冰坨子。
“爹，你咋在这儿站着？外头多冷啊。”
王水生紧绷的脸上有了表情，问王大柱：“咋样？”
王大柱说：“成了。小芳住周干事他哥家，周干事他哥是县工业局的局长。人家热情得很，说让小芳跟他家闺女一起住一起上学。”
王水生愣了一下，毕竟局长在他的概念里那就是天大的官儿，王小芳何德何能住他家里去？
“这你都答应了？那多不好意思啊……”
王大柱说：“人家主动提的。爹，你就放心吧，小芳在那儿不会受委屈的。”
他看到王水生都冷得在打哆嗦，赶紧说：“走走走，回家去。”
过了几天，周德盛带着王大柱和王小芳去县教育局办入学手续。
办完手续已经是中午了，周德盛说：“事情办好了吧，走，我请你们吃饭。”
王大柱连忙摆手：“周大哥，你帮了这么大的忙，该我请你才对。”
周德盛哈哈大笑，大手一挥：“你请我？走吧，别跟我客气，今天我做东。至于你要请我，那你自己以后定去。”
迎宾楼是抚松县城最好的国营饭店，在县城正中心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
王大柱以前路过迎宾楼好几回，但从没进去过。他家最穷的时候，连供销社的散装酱油都舍不得多买，哪敢想进这种地方吃饭。
今天跟着周德盛，倒是头一回。
迎宾楼的一楼是大厅，摆了十几张大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每张桌上都摆着一个搪瓷花瓶，瓶里插着塑料花。二楼三楼是包间，专门招待贵客的。
周德盛就在大厅里找了张靠窗的桌子。
刚坐下没多久，林淑芬就带着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进来了。
小姑娘跟王小芳差不多高，圆脸蛋，大眼睛，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她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王小芳，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把拉住王小芳的手：“你就是小芳吧？妈跟我说了，说以后你住我们家，跟我一块儿上学！”
王小芳被她这热情劲儿吓了一跳，脸微微泛红，点了点头。
“我叫周晓燕，你叫我晓燕就行！”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说，完全不需要王小芳回应，自己就能说下去，“你几月的？我三月生的，你呢？”
“我……我八月。”
“那你比我小！你得叫我姐！”周晓燕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两条辫子跟着甩来甩去。
林淑芬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瓜子花生，放在桌上，笑着说：“你们俩先吃点零食垫垫，菜一会儿就上。小芳，你想吃什么？今天周伯伯请客，你随便点。”
王小芳连忙摇头：“林阿姨，我不挑食，什么都行。”
林淑芬摸了摸她的头，眼里满是心疼：“这孩子，太懂事了。”
周德盛让王大柱点菜，王大柱推脱道：“还是你点吧，我们都没来过。”
周德盛说：“那行，你们有什么忌口没有啊？”
王大柱笑道：“之前每天能吃顿饱饭都算是做梦才能梦到的东西，饿极了泥巴都能淘洗了吃两口的，哪有什么忌口。”
“那行，我来点吧。”
菜很快端上来了。
先上的是四个凉菜：酱牛肉、凉拌海带丝、五香花生米、皮蛋豆腐。
然后是热菜：红烧鲤鱼、四喜丸子、炖鸡、红烧肉。
还有一盘炒时蔬、一盘醋溜白菜、一大盆米饭。
周德盛拿起筷子，招呼大家：“来来来，别客气，动筷子！小芳，你尝尝这个鱼，迎宾楼的鱼是全县做得最好的。”
林淑芬坐在王小芳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
“小芳，多吃点。正长身体的时候，不能亏了。”
王小芳受宠若惊，连忙说：“林阿姨，够了够了，我吃不下了……”
“哪里够了？才吃了几口。”
周晓燕在旁边看着，噘着嘴假装吃醋：“妈，你对小芳比对我还好！”
林淑芬瞪了她一眼：“你哪天少吃了？上回你一个人吃了半只鸡，你以为我不知道？”
周晓燕吐了吐舌头，然后扭头对王小芳说：“小芳，你多吃点，我妈做的饭更好吃，以后你住我家就知道了。她虽然爱唠叨，但做饭是真的好吃。”
林淑芬被女儿逗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说谁唠叨？”
就在这时，迎宾楼门口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腋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一看就是领导模样。
他后面跟着三四个人，其中一个是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藏蓝色的棉袄，微微躬着身子，侧着脸跟前面那个人说话。
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是王大柱的二叔，王水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