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零年。

抚松县人民医院。

田翠芬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来，大声嚷嚷：“王大柱！我听说你娘得了什么脊髓型肌萎缩症，压根治不好，只能调理等死！一副调理药都要花你半年的工分！你要是想和我结婚，你娘这病就别治了，反正也好不了。”

坐在病房外蓝色的木头长椅上的王大柱抬起头，有些不悦地说：“翠芬，她是我亲娘。”

田翠芬脱口而出：“那咋啦？我嫁过去跟你喝西北风？”

田翠芬是王大柱的未婚妻，原本说好，明年开春就结婚。

王大柱皱眉，说：“我怎么可能不救我娘？”

田翠芬说：“你娘这病就是个无底洞。你难道要把我们以后的日子都填进去？”

她加大音量，气势汹汹地说道：“我再问你一遍，选我还是选你娘？你要是选我，咱们回去就把日子定了。你要是选你娘，我告诉你，我是不会跟你一起伺候你娘的。还有，你得把这三年耽误我的青春补回来，我也不多要，两百块！你要是不给，我就告你耍流氓！”

王大柱跟田翠芬谈了两年多，农忙时候他去田翠芬家里抢收，农闲时候帮田翠芬家里砍柴做饭，去山里打了野味，也每次都分一些过去，可以说，对于田翠芬一家，王大柱已经仁至义尽。

如今王大柱的娘得病，田翠芬的第一反应是跟王大柱分手，还要拿走给王大柱的娘治病的钱。

这年头，全民所有制单位职工平均月工资也就四十元出头，城镇普通工人月工资一般在十元到三十元不等，像他们这样的农村人，一家四口就那点儿工分，折下来每人每月都不到五块钱。两百块钱，得全家人不吃不喝忙活一整年。

王大柱脸上浮现出愤怒的表情，拳头都握紧了。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你走吧，钱我要拿给我娘治病，你想告我就去告吧。”

田翠芬瞪大眼睛，仿佛受了什么侮辱似的，右手伸出来，对王大柱指指点点，咬牙切齿地说：“你……好！好！好！王大柱！在你心中，我还没你娘重要是吧？你等着，有你后悔的时候！”

说完，她愤怒地转身而去。

王大柱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那张空着，母亲赵玉兰躺在靠门这张床上，盖着一床白色的薄被。

刚才王大柱出去的时候她是睡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没等王大柱开口，赵玉兰说：“大柱，别花冤枉钱了。”

王大柱的眉头皱起来：“娘——”

“你听我说完，你爹当年受伤退伍，干不了重活，那时候你还小，我一个人也能把你拉扯大。现在你大了，能挣工分了，我早点走，也给你减轻负担。你要是因为给我治病，把身子累垮了，把前程耽误了，我就是到了地下，也闭不上眼睛。”

王大柱的鼻子一酸，说：“娘，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方大夫说了，国外正在研制新药，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还有希望。”

赵玉兰松开了他的手腕，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大柱，回家吧。明天还得上工呢。”

王大柱顿了几秒，说：“好。”

他蹲下身子，把赵玉兰背在背上，离开医院，走路回家。

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王大柱说：“娘，我买了一个月的药，你先吃着。”

赵玉兰说：“娘沉不沉？”

王大柱笑道：“母爱如山，你说沉不沉？”

赵玉兰被他的话逗得笑出了声，随后又忧心忡忡地说道：“大柱，翠芬是不是……”

王大柱打断她说：“你别操心这些，好好养病就行。”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三间土坯房黑黢黢地蹲在院子中间，院墙是土夯的，有好几处已经塌了半截，用荆棘条子补着。院子角落里堆着一垛秸秆，旁边是猪圈，猪圈空着，本来养着一头准备过年杀的，后来卖了给赵玉兰看病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赵玉兰已经在半路上睡着了，王大柱打开锁推门进去，妹妹王小芳已经睡了，父亲王水生听到动静，从屋子里走出来，有些焦急地问道：“怎么样了？”

王大柱说：“睡了。”

他把赵玉兰抱进屋里，放在床上，给她脱了鞋，盖上被子。这才把情况说给王水生听。

王水生听完，沉默半晌，长叹一声，说：“是我连累了你们。”

王大柱说：“会好起来的，活着就有办法。爹，去睡吧。”

他摸索着走到自己的床前，其实就是两张长凳搭一块门板，铺一床薄褥子。

他躺下来，把棉袄盖在身上。

累了一天，他的身体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唤，但他的脑子还清醒着，睡不着。

突然，他看见自己的面前凭空悬浮着一块发光的半透明面板，大约有洗脸盆那么大，散发着柔和的蓝白色光芒。

上面写着几行字：

“时空交易系统已绑定宿主。”

“宿主：王大柱，男，23岁，抚松县红旗公社前进大队”

王大柱使劲揉了一下眼睛。

面板还在。

他又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了一下牙。不是梦。

他猛地坐起来，死死地盯着那块发光的面板，心跳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

“中邪了？”

他用力闭上眼睛，心里默数了十下，再睁开。

面板还在。不光在，还多了一行字：

“宿主似乎受到了惊吓。请不要害怕，本系统为正规商业平台，已通过时空贸易管理局认证，安全可靠，童叟无欺。”

王大柱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

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没见过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见过的最先进的玩意儿是大队长王小顺家的半导体收音机，方方正正的一个盒子，拧开旋钮能听见人说话，他觉得那已经是神仙一样的物件了。现在这个发光的板子，没有电线，没有电池，就这么凭空飘着，上面的字还会自己变，这怕是神仙显灵了吧？

他下意识地想下跪磕头，但膝盖刚弯了一下，面板上又出现了一行字：

“请宿主不要跪拜。本系统不是神明，也不是鬼神，只是一套商业系统。”

王大柱声音颤抖着问：“那你能干嘛使？”

文字变成：“交易。简单来说，您可以把1960年的东西卖到未来，也可以用未来的钱从系统上购买东西。”

王大柱是个庄稼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他不傻。他听明白了这段话的核心意思：把东西卖到未来，从未来买东西。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满怀希望地问道：“我能从未来买药吗？”

“系统商城提供全时空商品，包括药品、医疗器械、食品、日用品等。所有商品均经过质量检测。”

“我想买治疗脊髓型肌萎缩症的药。”

面板闪了一下：

“搜索到7种相关商品。推荐：利司扑兰。服药后病情缓解率90%以上，长期服药可达到与正常人无异的生活质量。”

90%以上。

与正常人无异。

王大柱盯着那几行字，手抖得按都按不住。

娘有救了。

他迫不及待地喊出声：“我要买利司扑兰。”

“利司扑兰：3780元/瓶，60毫克。”

“检测到宿主余额为0。提示：宿主可通过向系统出售商品获取货币。”

“三千多！”

王大柱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预想到药很贵，但是没想到这么贵。

他这辈子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这么多钱！

但是为了救老娘，他没有丝毫放弃的念头。他迫不及待地问：“我能卖啥？”

“任何商品都可以，系统会自行估价。”

王大柱转眼就看上了院子里的大水缸。

“这个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