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交叉路的老槐树下,是周围几个大队的信息集散中心,外面的消息很容易就从这儿传到四面八方。
尽管已经是寒冬腊月,但是今年气候依旧异常,到现在还没有下大雪。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大雪能够冻死田里面的害虫,害虫尸体跟雪水一起溶进土里,还能给大地增肥。
眼瞅着这个时候还不下雪,大家对明年的收成,都持悲观态度。
正是农闲时候,老槐树下聚集了一群人,男的蹲在地上打牌下象棋,女的坐在石头上拉家常。
此时,李秀莲正说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
“你们知道吗?那个疤瘌李,就是黑市上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原来背后靠着县商业局的局长!商业局!管着全县的物资!”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叹。
“我的天,那得多大的官啊!”
“商业局局长,那不是管着全县的供销社吗?”
“可不就是嘛!这么大的官,居然跟黑市勾结,这不是监守自盗吗?”
李秀莲见自己的话引起了大家的热烈讨论,顿时自豪起来,说得更加起劲了。
“你们知道这案子是怎么破的吗?我听说大柱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疤瘌李和那个局长的什么证据,直接递到了地区公安处!地区!不是县里!为啥不找县里?因为那个局长在县里经营了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找县里等于自投罗网!大柱直接捅到了地区,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听说地区来了三十多个人,半夜把南关仓库给端了,光粮食就拉了好几卡车!还有自行车、缝纫机、布匹、烟酒,堆了满满一仓库!”
“那疤瘌李呢?抓着了没有?”
“抓着了!在砖窑里打牌的时候被抓的!他那脸当时就白了,瘫在地上起都起不来!”
“哈哈哈!活该!”
一阵哄笑声在槐树底下炸开,连那几个平时不爱笑的老人脸上都露出了解气的表情。
“大柱这孩子,了不得啊!上回抓穿山甲,这回抓黑市头子,还把商业局的局长给掀翻了,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咱们前进大队出了个英雄!”
“可不是嘛!大柱这半年干的事,比咱们一辈子干的事都大!”
“人家不光有本事,还有胆量。你想想,那疤瘌李是什么人?黑市头子,手下二三十号人,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大柱一个庄稼汉,敢跟他们斗,这胆子得多大?”
“所以说人家能成事儿嘛!有胆有识,敢作敢当,这才是真男人!”
这话很快就传遍了大队。刘老四正来找王向前,打算结伴去砍柴,说起这个事情,刘老四调侃道:“大柱这回又搞大事情了,你还要跟他争不?”
王向前瓮声瓮气地说道:“争个屁。”
刘老四顿时嘿嘿笑起来,搂着王向前的肩膀说:“这就对了嘛,男人嘛,怎么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最奇葩也要多试几棵。”
王向前白了他一眼,说:“这都谁教你的?”
刘老四大声说:“我从书上看的。”
王向前说:“呸,你才认识几个字?”
另一头,王大柱又一次给公社送肉的时候,刘建国把他请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开口说道:“大柱啊,你这次立了大功,县里、地区都知道了你的名字。我跟公社党委商量了一下,想跟你谈个事。”
王大柱见他表情这么严肃,也把身子坐得板正,说:“有事您说话。”
刘建国把文件推到王大柱面前,说:“你先看看。”
王大柱低头一看,是一份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将前进大队农副产品收购站纳入公社统一管理的意见》,下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最上面盖着红旗公社革命委员会的大红公章。
王大柱一边看,刘建国一边说。
“我想把你的收购站挂靠到公社下面,改成‘红旗公社前进大队国营农副产品采购点’。编制纳入公社的集体经济体系,你个人不是承包户的身份了,是公家的人。”
王大柱的眼睛亮了。
这半年来,他最头疼的就是身份问题。收购站是他自己开的,虽然有公社的批文,但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一个“个体户”。在眼下这个年头,“个体户”这三个字说起来不好听,听着就跟“投机倒把”沾边。市管会上回来查扣他的货物,打的旗号就是怀疑他投机倒把。
但如果是公家的采购点,那就不一样了。公家的,合法的,有编制的,谁也不敢说三道四。
刘建国又补充道:“变成公家的采购点之后,你的待遇也不一样了。你拿固定工资加绩效提成,每个月有三十八块钱的基本工资,年底根据采购点的效益再发奖金。你手下的人也可以纳入公社的编制。”
王大柱开收购站的初衷就是多换点系统货币给赵玉兰买药,现在他最关心的也是这个问题。
“那我要是同意了,我还能决定自己买卖什么东西么?”
刘建国十分干脆地说道:“当然可以。采购点由你负责,你是站长,具体经营的事你说了算。收上来的山货,原则上由公社统一调拨,但你的那些东西可以优先供应。公社这边不卡你,只要账目清楚,该交的利润交上来,其他的你自由支配。”
所谓的“东西”,当然就是王大柱从系统里面换出来的那些肉,刘建国并不知道系统的存在,只当是王大柱有自己的特殊渠道。
说实在话这就是在拉拢王大柱而已。
王大柱又问:“那利润怎么分?”
刘建国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想了想,又收回去一根手指,比了个“四”的手势:“公社拿六成,你拿四成。收上来的货,按照收购价的百分之十五计提经营费用,这部分归采购点支配。剩下的利润,六四开。”
王大柱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以前他自己干的时候,利润百分之百是自己的,但付出的代价是没有身份、没有保护、随时可能被人找麻烦。现在虽然要分出六成给公社,但他有了公家的身份,有了固定的工资,有了组织上的保护,而且那四成的利润加上他的工资和奖金,算下来不比以前少多少。最重要的是,他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来查他“投机倒把”了。
这年头,赚钱再多,也比不上一个“公家”的身份更可靠。有了这张虎皮护身,到哪儿都能横着走。
王大柱二话没说,点了点头:“行。我听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