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招待所。
阿强和猴子刚在外面吃了碗面回来，进了房间，关上门。王向前还绑在椅子上，没有动静。
猴子过去，一脚踢在王向前的左小腿上，王向前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没死。”
阿强说：“先睡，明天想办法把他弄老大那去，听候老大发落。”
“那货呢？”
“继续找呗。”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强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
猴子也听到了，本能地去摸腰间的匕首。
两人准备夺门而出。
就在这时，房门被一下踹开，人还没看见，俩黑洞洞的枪口就怼两人脑门上了。
“不许动！公安！”
“抱头！蹲下！”
面对枪口，两人真的就一点儿也不敢动，老老实实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姿势标准，动作娴熟。
民警上前，干净利落地把两人铐住。另一个民警去解王向前身上的绳子，因为动作过于简单粗暴，直接就把王向前给疼醒了。
眼罩和嘴里的破布被扯掉，王向前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第一个看到的就是王大柱。
他愣住了。
那张肿得像猪头的脸上，表情复杂。
委屈、羞愧、不甘、愤怒，各种情绪搅在一起，然后“哇”的一声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混着嘴角干涸的血迹，整张脸花里胡哨的，又可怜又滑稽。
王大柱看着他那副模样，一时之间也无语，有心要安慰一下，又不知道说点什么。结果反倒是王向前一边哭一边喊：“怎么又是你？怎么每次都是你？！”
那声音委屈得，好像王大柱出现在这里，比那两个贼绑了他还让他难受。
王大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这大晚上的，我还不想来呢。我亏我蹬了十几里地的自行车。”
刘老四正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向前，你没事吧？”
王向前含糊不清地说：“你怎么把王大柱叫来了？”
刘老四讪讪地说：“我不叫他叫谁？我总不能单枪匹马来救你吧？我要是自己冲进来，现在被绑在椅子上的就是两个人了。”
赵爱国轻哼一声，表达着自己的不爽，说道：“小伙子，胆子不小啊，一个人闯贼窝。要不是你朋友报信及时，你今天可就交代了。”
不过，他看了看旁边蹲着的阿强和猴子，又说：“你先回去养伤，回头派出所给你记一功。”
这话一出，王向前那原本都已经肿得上眼皮遮下眼皮的眼睛，努力睁开一条缝，惊喜地说：“真的？”
赵爱国都被他这个样子给逗得笑出了声：“真的。虽然有勇无谋，但要不是你过来，我们也不知道这俩人在招待所。歪打正着，也算是立功了。”
回到前进大队已经是后半夜了。
王向前被他娘领回家，一路上他娘哭哭啼啼的，嘴里不住地数落。
“你说你，出什么风头？”
“你看看你这张脸，跟个熊猫似的，几个月都好不了。明儿个怎么见人？”
王向前瓮声瓮气地说：“我就是想给唐欢看看，我王向前不比王大柱差……”
他娘站住了，猛地转过身来，在月光下瞪着他，那眼神又心疼又生气：“你比人家差远了！人家大柱救了你的命，你还跟人家争媳妇？你有没有良心？”
第二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前进大队。
“听说了吗？王向前去县城抓贼，结果让贼给绑了！”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见的，昨儿半夜回来的，那张脸打得跟个猪头似的，左眼肿得跟鸡蛋那么大！”
“啧啧啧，这王向前，真是不知道该说他啥好。上回打熊差点被熊吃了，这回抓贼差点被贼杀了，每次都靠王大柱救。”
“你说他一个祖传猎户，怎么混成这样？”
“人家大柱是真有本事，他是真能惹事。”
“可不是嘛，听说这回脸上的伤，没一个月好不了。”
“不光是脸上，听说身上也挨了不少拳。”
“哎，你说他跟王大柱较什么劲呢？”
“还能为啥？唐欢呗。”
“唐欢？唐欢跟王大柱又不是两口子，他较的哪门子劲？”
“你懂什么？唐欢对王大柱有意思，整个大队谁不知道？王向前喜欢唐欢喜欢了七八年，眼看着人家要被人抢走了，能不急吗？”
“急也不能这么干啊。抓贼是公安的事，他一个庄稼汉凑什么热闹？”
王向前在家呆着，门都不敢出。
每次他娘见了他，都忍不住要絮絮叨叨好一会儿。
“人家大柱立功那是人家有本事，你跟着凑什么热闹？这下好了，脸都丢尽了……”
“我跟你爹在村里待了一辈子，从来没让人这么笑话过。你倒好，三天两头给村里添笑料。上回打熊，全村人笑了半个月，这回抓贼，我看没两个月消停不了。”
傍晚，王向前坐在院子里发呆，王大柱突然端着个铝盆出现了，看到王向前在院子里，便说：“向前，伤好点没？”
王向前头也不抬，闷声说了一句：“死不了。”
王大柱端着盆子进来，说：“这是我娘炖的猪蹄，说让你补补。”
王向前瞥了一眼，猪蹄炖得烂糊，放了酱油和八角，是那种一闻就知道炖了半天的味道。
他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接了，好像认了输。
不接，可他妈是真香啊。
王大柱见他不动，也没多说什么，把盆子放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就走了。
猪蹄还冒着热气，炖得烂糊，骨头和肉已经分开了，浓稠的酱色——就别说那肉了，光是这酱汁，淋在杂粮饭里，都能吃三大碗。
王向前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抓起一块猪蹄，狠狠咬了一口。
入口即化，咸香浓郁，带着一丝甜味。
他嚼了两口，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也许是委屈，也许是羞愧，也许只是因为这猪蹄太好吃了。
王向前蹲在院子里，就着眼泪吃完了两块猪蹄，剩下的实在是忍着不舍得吃，等家里人都回来了，重新热了一下，一家子人吃得舔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