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顶子山越往里走越深，林子越密。

走了两个多钟头，山路越来越难走，荆棘丛生，根本没有路。前面的人用砍刀劈开灌木，后面的人跟着钻过去。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韩老汉让大家停下来休息。

大家三三两两坐在石头上、树根下，掏出干粮啃。

王向前看到王大柱吃着唐欢送的饼子，心如刀割，恨不得去抢过来吃。最后他决定眼不见为净，去附近搜寻熊的踪迹去了。

本来他也只不过是找个由头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而已，没想到这一找还真找到了东西。

他在一片潮湿的泥地上发现了一串脚印。

脚印很大，前掌宽厚，后跟短小，五根脚趾的印子清清楚楚，每步之间的距离将近一米。

是熊的脚印。

而且还是新鲜的。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了一段，又发现了一堆粪便，还是湿的，说明这头熊刚从这里经过不久。

王向前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站起来，朝身后看了一眼。

韩老汉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吃干粮，其他人在三三两两地聊天，没人注意到他。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这头熊是我先发现的，凭什么要分给别人？

我一个人干掉了，回去就是英雄。

唐欢会怎么看我？

全村人会怎么看我？

公社领导会怎么看我？

王向前没有声张，悄悄地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子弹，然后猫着腰，顺着脚印，一步步往林子里摸去。

王向前顺着熊的踪迹追了大约一里地，林子渐渐变得稀疏，前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他放轻了脚步，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看见了那条小溪。

溪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

那头黑熊就站在溪水里。

它浑身漆黑，皮毛油亮，肩胛骨高高隆起，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前掌拍打着水面，不时从石头底下扒拉出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它在找蛴螬吃。

王向前蹲在灌木丛后面，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个距离，用猎枪打一头熊，够了。只要打中心脏或者脑袋，这畜生当场就得倒。

他慢慢地把猎枪端起来，枪托抵在肩膀上，眯起一只眼，准星对准了黑熊的胸口。

黑熊浑然不觉，还在翻石头。它翻起一块大石头，底下露出几只白胖的蛴螬，它伸出舌头一舔，卷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王向前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黑熊突然抬起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王向前一下子就慌了。

黑熊发出一声吼叫，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闷雷一样，震得林子里的鸟飞起来。

王向前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响了。

当然偏了，王向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朝什么地方开枪的。

铅弹擦着黑熊的右肩胛飞过，只在它皮上犁出一道血槽，连骨头都没伤着。

黑色的皮毛被撕裂了一块，鲜血涌出来，顺着黑熊的肩胛往下淌。

黑熊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然后朝他冲了过来。

四只粗壮的腿交替迈动，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几百斤重的庞然大物。溪水被它踩得水花四溅，地上的泥土被它蹬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王向前的脑子一片空白，把枪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荆棘划破了脸，刮烂了衣服，地上有根树根，他一脚绊上去，整个人往前扑出去，“砰”的一声摔在地上，下巴磕在石头上，磕得满嘴是血。

这一耽搁，黑熊已经近在咫尺，王向前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熊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臭味。

就在王向前以为自己要完蛋的时候，十几条土狗冲了过来。

这些狗是跟着猎熊队的，刚才在前面探路，听见枪声和熊吼，顺着气味追了过来。

头狗是一只黄黑色的大土狗，它冲到黑熊面前，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其余十几条狗也跟着围了上来，把黑熊团团围住，狂吠不止。

黑熊被狗叫声激怒了，暂时放弃了追王向前，转身朝最近的一条狗扑了过去。

那条狗是花斑的，年轻，没经验，见熊扑过来不知道躲，被熊掌一巴掌扇在脑袋上。

“啪！”

花斑狗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整个身体飞出去七八步远，撞在一棵树上，软塌塌地掉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王向前见机不可失，也顾不得疼痛，爬起来就跑。

黑熊又怒吼一声，再次追了过去。

“妈呀……为什么追我？”

王向前郁闷得要死。

前面有一棵松树，碗口那么粗，树皮粗糙，枝杈很多。

王向前跑到树底下，把书包甩掉，纵身一跃，抱住树干，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黑熊冲到树底下，站起来，两只前掌抱住树干，张开血盆大口，朝王向前的脚后跟咬去。

他爬到了三米多高的地方，找了一根粗壮的枝杈，一屁股坐上去，两只手死死地抱住树干，浑身抖得像筛糠。

黑熊够不着他，抱住树干，使劲地摇。

碗口粗的松树被它摇得东倒西歪，树根都在土里松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树枝剧烈摇晃，王向前抱着树枝，身体跟着树干来回摆动，好几次差点被甩下去。

“救命啊……我不想死啊……”

到了这个时候，王向前终于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单独行动。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他的脑子已经没空去想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了，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活下去。

黑熊见没把王向前摇下来，便准备爬树。

黑熊是会爬树的。

或许王向前也确实是跑昏头了，忘记了这一点。

好在，这个时候，猎熊队的其他人终于赶了过来。

看着紧紧抱着树干，浑身是血，狼狈不已的王向前，大家都震惊于黑熊的破坏力。

当然，韩老汉和王小顺则是无比愤怒。

韩老汉沉声说：“出发的时候不是说了，一切行动听指挥吗？”

王小顺连话都不知道怎么答。

王有福关系跟王向前还行，此时帮腔道：“说不定是他去旁边解手的时候遇上的呢，在林子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当务之急是怎么把他救下来。”

此时，黑熊已经爬上了树干，距离王向前，也不过两三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