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镇派出所的气氛压抑，县局办公楼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样是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状态。

县局小会议室里的烟雾缭绕，那是好几杆老烟枪抽了一下午的烟的杰作，空气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黄建国坐在李副局长对面，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此刻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大堆材料，那是黄天良包庇盗窃团伙，提供销赃渠道，收受贿赂的证据，其中有不少细节还隐隐指向眼前的黄建国。

不过，黄天良也算是比较光棍，他知道自己完了，就努力去保大伯黄建国，他心里很清楚，只要大伯还在县局，黄家就不会倒，一旦大伯倒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那几笔给黄建国的转账，他都以黄建国家孩子在省城要买房子，他是借给亲戚应急的理由给搪塞过去了。

可黄建国心里清楚，这些钱并不是什么买房子钱不够需要支援，是黄天良拿给他，让他帮着在县里活动的。

说起来，也是他们太大意了，这些钱最好是直接现金见面交易，才能不留痕迹，可当时时间紧迫，他们又想着有伯侄这层关系，就留下了痕迹。

说到底，还是黄建国太过自信，太过骄傲了，根本没想过有一天会被查。

如今，黄天良被抓住了把柄，他从盗窃团伙那边得到的钱财，又有相当一大部分拿给了黄建国，这可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解释清楚的。

李国华没有继续查下去，不是因为心善想要放黄建国一马，而是他看了转账时间，对比今年发生的事情，就知道那些钱的大致去向，如果继续查下去，那才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到时候牵扯到不该牵扯进来的人，反而会让这个案子变得难办。

所以，李副局长才会邀请黄建国来他的办公室，把这些材料拿给他看。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证据我已经有了，之所以不继续查下去，是想给你留个体面，你要不要这个体面？

“国华，天良这孩子……是我没管教好，让他走上了歧途，给组织添麻烦了。”黄建国叹了口气，语气十分沉重。

“我也没想到，他在基层待了这么多年，居然会犯这样的错误。但一码归一码，他的问题是他个人的问题，跟县局的大局，跟我黄建国……不能混为一谈。”

权力的滋味实在是太美妙了，尝过权力滋味的人，哪里舍得放手，哪怕看到这些材料，明知道李国华的意思，黄建国还是不肯直接投降认输。

李副局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轻轻地喝着茶。

此刻，他是占据主动的人，他不需要说什么，只管看黄建国表演就好了。

黄建国继续道：“你也知道，郑局明年就该退了，局里的工作不能乱。这个时候，稳定压倒一切。黄天良的事，我绝不插手，也绝不袒护。该查查，该办办。”

“我只有一点要求——依法依规，实事求是。不要因为个别人，影响了局里班子的团结，更不要影响了明年的平稳过渡。”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划清了与黄天良的界限，又把班子团结和平稳过拿出来说事，这是在提醒李副局长：事情不要闹得太大，否则对谁都没好处。

一旦搞到鱼死网破的地步，我黄建国落不到好，你李国华也别想有好。

李副局长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黄建国：“黄局，你能有这个态度，我很欣慰。我跟县委的几个领导也聊过，他们的意思也是以团结和平稳过度为主。”

黄建国的嘴角不由得猛然一抽：跟几位领导聊过了？这李国华怎么知道那些钱的真正去向？

他了解到的情况，真的只是材料里写的那些吗？

这一刻，黄建国是真的慌了，他原本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些绷不住了，想要端起茶杯喝一口，可手却有些哆嗦，茶水不受控制的撒了出来。

李副局长微微一笑，伸手抽出一张纸巾，把洒在桌面上的茶水擦干净了。

“黄局，咱们作为领导的，越是关键时刻，越是要稳，这水洒出来，可是要别人来收拾的。”

这话说得很有艺术，似乎是在说茶水洒了的事情，可真正说的是什么，两个人是再明白不过了。

黄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堵，一时间居然发不出声音。

李副局长继续道：“东山镇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群众很早就有反映，基层有怨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是没抓到实实在在的把柄。”

“现在许云辉的案子，人赃并获，牵扯出黄天良涉嫌包庇纵容、甚至参与分赃，证据正在固定。这不是个人犯错的问题，是严重违法犯罪，是触犯刑法的。”

“县里几位领导也已经表态了，这种情况是不能原谅的，如果轻轻揭过，接下来地方的平安还怎么维持，人民群众的安宁又如何保证？”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班子的团结，我觉得，清除害群之马，拿出刮骨疗毒的决心去整顿纪律，才是真正的团结。否则，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那才是对公安队伍最大的伤害。”

黄建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手里端着的茶杯像是有千斤重，他缓缓地把茶杯放回了桌子上。

到了此刻，他也终于明白，李国华已经铁了心借这件事情发挥，也已经把所有一切都准备好了，不仅要打掉黄天良，还要把他拖下水。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国华，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我一直是支持你工作的。”

“这次的事，我承认，天良给我脸上抹了黑。但我以党性担保，我绝对没有参与任何违法违纪的事情！他做的那些事情，我不知情，更不可能指使！”

“黄局，我相信你的党性，可老百姓会怎么想？你有没有想过？老百姓听到黄天良做了那些事情，会觉得你这个大伯没有任何问题吗？”

黄建国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这话他根本无法反驳。

李副局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黄建国：“调查组已经进驻东山镇派出所，对所有民警进行隔离审查。这个案子到底牵连多广，水有多深，要等审查结果出来才知道。”

“黄局，你是老同志，应该知道内部审查的纪律，你也应该相信组织，相信调查结果。清者自清，我相信你的清白。”

黄建国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听懂了李国华的潜台词：调查已经开始，你黄建国是否干净，不是你自己说了算。一旦审查中有人咬出你，或者查到任何与你有关的蛛丝马迹，你想切割也切割不了。

更让他绝望的是，李国华显然已经掌控了局面。

赵刚是他的人，盗窃案的审讯工作被他全面接手。

而自己连打听具体进展都变得困难，昨天他想去审讯室看看，都被赵刚以回避为由挡了回来。

大势已去。

现在李国华就是在通知他，让他退出，他要是识相现在退出，那么调查就会结束，不会继续深挖，毕竟后面还牵扯到县里的几个领导。

可若是他不识相的话，那调查就会继续深入，到时候可就难以收拾了，情况只会比现在还要糟糕。

算了，累了，就这么结束吧。

这场斗争，是自己彻底输了。

黄建国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有些颓丧地靠在了椅背上，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多年来的努力和野心，这段时间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活动，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可笑。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幻想，希望能稳住局面，哪怕暂时退让，等风头过去再图谋翻身。但现在看来，李国华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我……我最近血压一直很高，头晕得厉害。”黄建国声音沙哑，透着力不从心的疲惫，“医生早就建议我住院调养一阵子。局里的事情，恐怕要辛苦国华你多担待了。我这就向县委打报告，请假休息一段时间。”

李副局长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身体要紧，黄局好好休息。局里的工作，我会安排好。”

没有挽留，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多余的安慰。

黄建国知道，自己以身体抱恙为借口退出竞争，是眼下唯一体面的退场方式。

至少，保留了最后一丝颜面，不至于被公开调查、狼狈落马。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没有再说什么，步履蹒跚地离开了李国华的会议室。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李副局长表面上波澜不惊，眼睛中却爆发出精光。

黄建国的退出，意味着县局再也没有人能够跟他竞争下一任接班人了。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过，他并不准备就这样收手。

当然，他不会继续查黄建国，可他要借助东山镇派出所的问题，扯开一个口子，他要做出一番大动作，确立自己的威信，为接班铺好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