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给赵刚打了个电话:“老赵,黄建国可能会关注案情,向你询问案件侦破情况,你就按程序来,有些不涉及核心秘密的进展可以适当通报。”
“但关于许云辉口供的具体内容,尤其是可能涉及黄天良的部分,必须严格保密,未经我同意,任何人不得透露。另外,审讯加快节奏,重点攻坚许云辉!”
“李队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这不是赵刚叫错了,是作为老部下表明决心时才会用上的称呼,这么说,那就是在告诉李副局长,这个任务他一定会完成的。
县看守所的审讯室内,针对许云辉的突击审讯战已经打响。
许云辉一开始还带着侥幸心理,满脸都是年轻人特有的混不吝,他知道自己舅舅的大伯,也就是他的大舅公,是公安局副局长,这也是他在盗窃团伙里装逼的资本,根本没把法律看在眼里。
不过,他也不是傻子,知道不能落人口舌,该否认的还是要否认的。
面对询问,他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出来跟几个大哥兜风,一直坐在三轮车上,对耕牛什么的都不知情,以为那是大哥家的耕牛。
这小子的谎话漏洞连篇,顶多也就是骗骗自己,可他就这一套囫囵话翻来覆去地说,一问就是三不知。
要是换做是其他的盗窃案,就算他这样胡搅蛮缠,警方也能给他定罪,毕竟法律是看事实的,有没有口供并不重要。
可这一次的审讯任务,是要顺藤摸瓜,把许云辉作为突破口,揪出黄天良这个保护伞,就必须攻破他的心理防线。
赵刚带队的审讯小组也不急躁,按照提前设计好的步骤,一步步地攻破他的心理防线。
他说自己刚跟几位大哥认识,根本不知情,只是以为是夜里去兜风,他们就拿出已经招供那个嫌犯的口供,一条条把他的谎言拆穿。
人的心理防线也是有规律可言的,谎言一旦被拆穿,即便是训练有素的间谍,也会有短暂的心理波动,心里防线可能被突破。
但是这样的突破,必须有技巧,循序渐进,一个个谎言连续拆穿,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一连串的攻势下,许云辉的心理防线开始松动。他毕竟只有十九岁,少年人脸皮薄,他跟这帮盗窃犯混在一起,很大的原因就是这些人都捧着他。
跟着有钱拿是一方面,更大一方面是虚荣,他甚至还跟那些盗窃犯吹嘘过,说自己马上就要进去当警察了,到时候罩着他们,让他们在镇上横着走。
现在他撒的谎都被拆穿了,心理不免就有些崩溃了。
就在他心理防线即将崩溃的时候,审讯室的房门被人推开了,黄建国领着一个民警走了进来,一脸的严肃。
赵刚不由得脸色大变,暗骂手下忘了把审讯室反锁,让姓黄的钻了空子。
他是经验老道的刑警,心里清楚得很,嫌犯心理防线崩溃的窗口期是很短暂的,一旦崩溃,就要紧追不舍,一口气把心理防线攻破。
这中间一旦受到打扰,让嫌犯重新筑起心理防线的堤坝,下次想要突破可就难了。姓黄的这是找准了时机,进来救场的。
赵刚也没给黄建国面子,他是李副局长手里的快刀,根本不需要看黄建国的脸色,只要面子上不直接撕破,根本无甚关紧。
赵刚站了起来,对黄建国道:“黄副局,我们正在审讯嫌犯,他跟你有间接的亲属关系,还请您回避,不要打扰我们正常的审讯工作。”
“赵刚同志,我要严肃地告诉你,我与嫌犯许云辉并没有直接的亲戚关系,我也不会对他有任何包庇行为。我过来,只是来确定审讯工作是按照合规合法的方式进行,这是组织交给我的任务和职责。”
“黄副局,我们的审讯全程都会录像,保证合法合规,现在可以请您出去了吗?”赵刚脸色铁青。
“最好是全程录像,这样才能体现我们工作的程序正义,合法公平。”接着,黄建国又把头转向许云辉:“国家不会放过一个有罪之人,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老百姓。你有问题就尽快交代,向国家和法律忏悔。如果没有触犯法律,也不用害怕,法律会还你一个公道。”
他妈的!赵刚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黄建国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在这个时候,传递出的信号是很明显的,那就是让许云辉咬死了不松口。
黄建国说完,见许云辉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才迈步走出了审讯室。
赵刚他们再次进行审讯,可许云辉的心理防线已经再次建立完成,又恢复了一问三不知的状态。
赵刚的审讯经验极为丰富,知道这一轮交锋他们算是输了,继续强行审讯下去,反而会滋长许云辉的傲慢心理,不如把他晾一晾再审。
同时,他也要把黄副局突然出现搅局的情况告知李副局长,让李副局长进行定夺。
许云辉被带去了一间单独的房间,独自关押,就是不让他跟其他嫌犯接触,以免通风报信。
李副局长的办公室里,李副局在听完赵刚的汇报之后,忍不住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这个黄建国,也太猖狂了。”
“李局,这个情况要不要向领导反应一下?”
“他只是进去说了一句冠冕堂皇的话,根本做不了证据,录像你记得保存好,现在奈何不了他,等痛打落水狗的时候,这就是证据了。”
“知道,我多拷贝几分,也给你一份。”赵刚办事很有章法,细节也很到位。
“接下来不要放松,你们休息一下,养精蓄锐,下午继续提审,不要让许云辉有喘息的机会。”
“好。”
……
县看守所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许云辉躺在单独监室的硬板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污痕,像在看一幅晦涩难懂的地图。
黄建国白天在审讯室那番看似公正,实则句句都是“稳住”暗示的话,像是一块巨石,暂时堵住了他心理防线上即将决堤的缺口。
“国家不会放过一个有罪之人,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老百姓……法律会还你一个公道。”
话是没错,可那双眼睛里的意味,许云辉读懂了——舅公让他咬死,别松口,家里就没事。
他反复咀嚼着“公道”两个字,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什么是公道?有钱有权才是公道,电视里那些正义战胜邪恶的故事,都是拿来骗傻子的。
走廊里传来铁门开合的哐当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老实点!就你事多!”一个民警不耐烦的训斥声。
“政府,真憋不住了,下午吃坏了肚子……”一个带着讨好和油滑的男声响起,这声音许云辉听着有点耳熟。
脚步声停在了他监室门口附近,许云辉下意识坐起身,透过门上的小窗朝外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橙色马甲,剃着青皮头,手臂上满满一大片刺青的中年男人被一名民警押着,正站在他隔壁监室门口。
那男人……
许云辉顿时一个激灵,这是“花臂”!
花臂哥王老五,平日里性子很闷,不太爱说话,是个闷葫芦。
他怎么也被单独关押到这边来了?之前不是和其他人关在一起吗?
王老五似乎也察觉到了许云辉的目光,侧过头,两人视线隔着铁栏和几步距离对上了一瞬。
王老五的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麻木和一种深藏的戾气,似乎……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押送的民警拿出钥匙,哗啦哗啦地开着隔壁监室的门锁,嘴里还在抱怨:“就你屎尿多,赶紧的,弄完老实待着!”
就在门锁打开,民警推着王老五进去的一刹那,王老五身体踉跄了一下,看似没站稳,手飞快地在许云辉监室铁门下方透气孔的位置拂过。
一个揉得极小的纸团,像变魔术一样,悄无声息地从透气孔飞进了许云辉的监室,落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开门的民警似乎毫无所觉,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他的眼皮微微耷拉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嘴里依旧骂骂咧咧:“磨蹭什么!进去!”
“哐当!”隔壁监室的门关上了,落锁声清脆。
脚步声和民警的嘟囔声渐渐远去。
走廊里恢复了死寂。
许云辉的心跳得像擂鼓一般,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颤抖着手捡起那个小纸团,迅速退到监室最里面的墙角,背对着门,展开纸团。
纸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显然是用指甲或木棍蘸着不知什么灰黑色液体写的字:
“你舅让带话:牛是偷的,认。别的,一个字不要说。咬死了。家里在活动。”
字迹潦草,信息却直白无比。
牛是偷的,承认盗窃事实。
别的——比如黄天良是否知情、是否包庇、是否有其他关联——一概不知。咬死了。家里人已经在活动想办法了。
许云辉死死攥着纸条,指甲把他掌心刺得生疼。
他原本即将崩溃的心理防线再次有了主心骨,有了这个纸条,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只是,这纸条是谁让王老五带的?他怎么带进来的?
那个民警……是真没发现,还是假装没发现?
许云辉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舅舅和舅公真是厉害,连看守所里都能送信进来,他更有信心坚持到最后了。
他原本因为赵刚审讯而动摇的心,再次变得底气十足。
牺牲自己,保全舅舅和舅公?他当然不甘心。
但如果不听,万一舅舅舅公真倒了,自己就算少判几年,出来以后呢?
以后在东山镇,甚至在整个县,还能有立足之地吗?
他不敢想。
坚持下去,就算坐牢了,舅舅和舅公也会想办法捞自己出去。
想明白这些,许云辉把纸条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混合着唾液艰难地咽了下去。
纸张粗糙的纤维咽下去的那种轻微的窒息感,让他一阵的犯恶心,却也带来一种畸形的安心感。
纸条吞下去,证据没了,舅舅和舅公带来的话,他记住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