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那边我还有熟人,我会安排的。”黄建国沉声道:“话很简单:告诉他,事情家里都知道了,大家都很痛心。让他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盗窃抢劫罪行,认罪态度要好。”
“但是,关于你这个当舅舅的,他一个字都不许提!不提,那还有机会。一旦提了,那就是害人害己,谁也救不了他,他只会罪上加罪!让他在里面好好改造,家里会帮他请律师,争取宽大处理,但前提是他自己别乱说!”
黄天良连连点头:“好,好,我明白。可是大伯,光是递话恐怕还不够,李国华亲自盯这个案子,审讯力度肯定小不了。”
“您能不能……能不能也关注一下这个案子?毕竟涉及基层民警亲属,您作为局领导,过问一下,督促依法公正处理,也是名正言顺的啊?”
“嗯,你这个想法不错。但我不能直接干预审讯,那样就太明显。让我仔细想想,该怎么做。”
沉吟片刻,黄建国开口道:“这样,我会以分管领导关心重大案件进展,确保办案规范的名义,要求了解情况,贯彻上面禁止刑讯逼供的政策,他们是没办法拒绝的。”
“李国华不是想讲程序讲回避吗?好啊,那我就用程序来关注。他要是拒绝,反而显得心里有鬼,想搞小动作,县里的领导也是能看出来的。”
“对对对!还是大伯您考虑得周全!”黄天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记住。”黄建国语气森然地叮嘱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一个因为外甥犯罪而感到痛心无比,但坚决支持依法办事的派出所所长。把戏给我做足了!等这阵风过去,我顺利拿到一把手的位置……这笔账咱们慢慢跟他姓李的算!”
挂了电话,黄天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虽然心脏还在狂跳,但总算没那么慌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该如何扮演好大伯交代他的“痛心却公正”的角色。
与此同时,县公安局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李副局长主持的第一次任务布置会刚刚结束,与会人员陆续离开,他单独留下了刑侦大队大队长赵刚。
“老赵,人都安排好了?”李副局长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目光炯炯地看向赵刚。
“安排好了,李局。”赵刚压低声音回道:“许云辉单独关押,看守都是挑过的可靠人手。”
“审讯由我和一中队队长老周亲自负责,抽调了三个经验最丰富的干警,所有审讯过程都会按规定录音录像。”
“很好。”李副局长点点头,“这个案子的关键,不在那几头牛,不在那点抢劫的财物,而在许云辉身上。他一个小年轻,跑去参与这种盗窃团伙,是不是仗着什么背景?”
“你要集中火力,突破许云辉的心理防线,搞清楚几件事:第一,黄天良是否事先知道许云辉参与盗窃团伙?”
“第二,许云辉以前在东山镇有没有其他违法犯罪行为?黄天良是否知情?是否进行过包庇或从轻处理?”
“第三,他们两人之间,除了亲属关系,有没有异常的经济往来?或者黄天良是否给过许云辉某种‘不用害怕出事’的承诺或暗示?”
赵大队长目光闪动:“李局,我明白。这是要查实保护伞?”
“不是我们要坐实,是我们要查明事实。”李副局长纠正道,但眼神锐利:“如果黄天良真的清白,那自然经得起查。如果他不干净……那就要把证据链做扎实,办成铁案!”
“这不仅是刑事案,更是牵扯到内部纪律的案子,甚至牵扯更深……所以,审讯要讲究策略,证据要确凿充分,程序要绝对规范,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明白!我一定会严格按照程序执行。”赵大队长立正答道。
李副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想查这个案子,压力肯定会不小。黄副局长那边,肯定会以各种名义施加影响。”
“你们依法独立办案,所有压力我来顶。但你们自己也要注意,坚守法律底线,别被人抓到程序上的毛病。”
“明白!”
……
李副局长凌晨就起来了,此刻人其实挺困倦的,可他又无比的亢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就把头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响起了敲门声,他说了请进之后,黄副局长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略显矜持的笑容走了进来。
“国华,还在忙啊?听说东山镇那边破了个系列盗窃抢劫案,你凌晨亲自去督战了?真是辛苦。”黄建国在沙发上坐下,语气显得十分随意。
李副局长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黄局来了。是啊,这个盗窃团伙作案手法粗暴,影响十分恶劣,县里领导也很关注,我就过去看了看。怎么,黄局也听说了?”
“听说了。天良那孩子打电话跟我汇报了情况。”黄建国叹了口气,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真是无法无天!我听说天良的外甥,那个叫许云辉的也参与了?”
“嗯,是有这么回事。”李副局长还真有些没想到,黄建国居然会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
看来,这老小子是已经想出了对策,接下来就是见招拆招,看谁的本事更高一筹了。
不过,现在他是占据主动的,可以静静地看黄建国表演。
“这个天良!家里孩子都管不好!”黄建国重重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一个孩子,才多大年纪,居然任由他堕落成这样!”
“这个案子一定要从严从快处理,该抓抓,该判判,绝不能因为是天良的外甥就有任何姑息!我们公安队伍,更要带头守法,铁面无私!”
“黄局说得对,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们也是按照这个原则办的,已经由刑侦大队专门负责审讯。”李副局长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他倒想看看姓黄的接下来会怎么演。
“应该的,应该的。”黄建国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忧虑”起来:“不过国华啊,考虑到这个案子的特殊性,嫌疑人和咱们基层民警有亲属关系,社会关注度可能会比较高,我担心基层百姓容易产生无端猜测,有损公安系统的形象。”
“黄局的意思是?”李副局长已经带着笑意,适时当了一次捧哏。
“我的意思是,审讯工作一定要严格依法,程序上绝不能出任何纰漏,要经得起组织和法律的检验。”
“你看,我作为分管法制工作的副局长,是不是也应该多关注一下,确保案件办理的规范性和公正性?”
“必要时,也可以从法律程序角度给审讯组一些指导嘛,避免咱们的同志因为破案心切,在方式方法上出问题,到时候案子办成了,程序上却有瑕疵,反而被动,也容易给人口实。”
黄副局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强调了依法公正,又隐含了对审讯可能存在过火行为的担忧,更重要的是,提出了介入指导的要求,试图将触角伸进核心的审讯环节。
还真的是官场上的老狐狸,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要是换个道行浅地,说不定还真让他绕进去了。
李副局长早就料到这一手,不慌不忙地说:“黄局关心案件审理规范,这是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和爱护。刑侦大队赵刚队长办案经验丰富,一向注重程序合法。当然,黄局作为分管领导,想了解案件进展情况,随时可以。”
“至于具体审讯工作……专案组会严格在法律框架内进行,我们会全程录像,保证合法合规,这一点请黄局放心。如果案件审理过程中真的遇到问题,需要局领导协调指导的,我们一定会及时向局党委汇报。”
一番话软中带硬,把黄建国伸进来的手又给挡了回去。
这番话,真的是语言交锋的艺术。
黄建国打的旗号难以拒绝,那干脆就接过这面旗,把旗据为己有,他黄建国还能强行夺旗不成?
话锋轻转之下,又把指导审讯的提议轻轻推开,强调由办案部门依法独立进行,同时抬出了局党委,暗示这件事情不是个人可以随意干涉的。
李副局长的潜台词已经很明白了:你想了解可以,我们也随时欢迎围观,但想插手具体审讯工作,没门。
黄建国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恳切”了些:“呵呵,国华同志考虑得周到。我也是怕年轻人办案毛躁,毕竟涉及自家人的案子,容易情绪化。”
“你多费心把关就好。那行,具体审讯你负责,我就不多过问了。不过,有关这个案子的重大进展和嫌疑人,特别是许云辉的交代情况,是不是也应该及时向我这个分管领导通报一下?我也好做到心中有数,必要时向局党委和县里其他领导说明情况。”
这是退而求其次,要求共享审讯核心信息。
如果李副局长连这个小小的要求都拒绝,就显得太过霸道,不利于团结,传出去可不太好。
李副局长略一沉吟,点头道:“这个当然。案情一旦有了进展,我一定会及时向局党委汇报,也会向黄局通报。不过审讯过程千头万绪,有些信息需要核实甄别,可能不会那么及时,还请黄局理解。”
“理解,理解。都是为了工作嘛。”黄建国达到了部分目的,见好就收,起身告辞。
看着黄建国离开的背影,李副局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也变得无比冷冽。
姓黄的想来掺沙子?!想什么呢?!
他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哪里会让姓黄的翻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