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如同一个重磅炸弹,在寂静的派出所里炸响。
虽然张明义没说“个别领导”是谁,但在场除了李副局长带来的人,谁不知道许云辉是黄天良的外甥?许云辉可是没少来派出所,东山镇派出所的民警全都认识他。
张明义这是把“保护伞”的嫌疑,用最正式,最无可挑剔的工作建议方式,捅到了李副局长面前。
黄天良猛地转头看向张明义,眼神像是要杀人,但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否认?那是他亲外甥。
解释?那只能越描越黑。
他只能强自镇定:“李局,张明义这是危言耸听,想要出风头!审讯工作是所里统一安排,绝对公正!”
李副局长深深地看了黄天良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黄天良感到一股寒意。
接着,李副局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亲属回避是警方办案基本原则。既然有同志举报涉案人员与基层领导有关联,为了确保案件侦办经得起检验,那就按照原则严格执行。”
“从现在起,这个案子由县局刑侦大队直接接管,东山镇派出所全力配合。相关嫌疑人,包括这个许云辉,立即转移到县局看守所,分开羁押,由县局组织精干力量审讯。”
他顿了顿,看向面如死灰的黄天良:“黄所长,你也是老同志了,要理解这是纪律,为了案子,也是为了避嫌。这个案子的具体事宜,你就不要过问了。”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彻底剥夺了黄天良对此案的控制权,并将他变相“隔离”开来。
黄天良知道这是冲他来的,可这事儿合情合理,还牵扯到警方的办案原则,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是……是,李局,我理解,坚决服从县局决定。”黄天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精气神。
他心里清楚,一旦被查出点什么,他的仕途可就彻底完了。
张明义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心中却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场较量从他重生之后就在无声的进行,因为实力相差悬殊,他一直是被动挨打的一方,这一刻,他终于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此刻,胜负的天平已经随着李副局长的到来和果断决策,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只要县局能查到盗窃团伙跟黄天良有利益往来,不管黄天良如何狡辩,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罪名他是逃不掉的。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东方天空隐隐露出了鱼肚白。
派出所院子里的灯光,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每个人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其他人也都敏锐地察觉到,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盗窃团伙的人员被押上了县局的车子,李副局长跟派出所的众人一一握手之后,上车离开了。
黄天良他握了,很轻很短,几乎是一触就撒开了,像是不想沾染一样,张明义被他放在了最后一个握手,握了很久,足足有接近一分钟。
“小张同志,上面分配你们这些警校的高才生到基层来,就是希望你们做出一番事业,为基层的平安稳定保驾护航,你要再接再厉,不要辜负县局领导的期望。”
“谢谢领导关心,我一定会再接再厉,干好本职工作。”
公开场合,领导握手的时间长短,握手时是否说话,说了什么,那都是有深意的。
派出所的其余几个干警,包括林副所长,都忍不住频频侧目,心知张明义这是入了领导的法眼。
李副局长的车子离开了,陈爱国走了过来,在张明义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
刚才李副局长也鼓励他了,握手时总共说了两句话:“爱国是好同志,你可是给组织带出了一个好徒弟啊。”
这话把两个人都夸了,可陈爱国更开心的是第二句,他原本严肃的脸都有些绷不住了,嘴角一直忍不住地翘起。
有人欢喜有人愁,陈爱国和张明义开心了,黄天良却心慌得不行。
李副局长的车刚离开东山镇派出所不久,黄天良就回到办公室,反锁了房门,如同一头孤狼一样,在办公室里焦急地走来走去。
完了,全完了!
他外甥许云辉被李副局长亲手送进了县看守所,就像一块肥肉扔进了狼窝。
以李国华刚才对他表现出的敌意,还有张明义那个小畜生递上的“刀子”,他们会往死里审,不挖出点料,是绝对不会罢休。
问题是,他跟李国华一直是江水不犯河水,李国华怎么会突然间跑来东山镇派出所,还要过问盗窃团伙的事情?
据他所知,张明义跟李国华可是没有半毛钱关系的。
黄天良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走着,突然间,脑海中闪过的一个念头像是亮光照亮了黑暗一般,让他一下子醒悟过来。
不!李国华根本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他大伯去的。
好狠好毒的招数!
他怎么没有第一时间想到是这回事?
他赶忙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拨通了他大伯黄建国的手机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听筒里传来黄副局长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喂?谁啊?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大伯!是我,天良!”黄天良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控制不住的恐慌:“出事了!小辉……小辉他被抓了!”
“什么小辉?谁被抓了?你大半夜的在说什么胡话?”黄建国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愠怒。
“许云辉!我外甥许云辉!他跟着一伙人偷牛抢劫,被我们所一个叫张明义的王八蛋当场抓住,人赃并获!我还没想好怎么把小辉捞出来,李国华就来了,直接把案子接管了,把小辉他们全押到县看守所去了!”
“大伯,李国华这是冲着我,不……那是冲着您来的啊!您想想,哪有凌晨刚抓到人,他就跑来了,这是早就约好了的。”
黄天良语速极快,带着哭腔把凌晨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张明义如何当众点破许云辉身份,李副局长如何三言两语剥夺他对案件控制权的过程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响起了黄副局长彻底清醒后,压抑着暴怒的低吼:“废物!我跟你说了多少次,管好你那个不成器的外甥!”
“让你早点把他弄进派出所看着,你就是拖拖拉拉的!现在好了,给人送上门一个天大的把柄!”
“你知不知道李国华在跟我竞争一把手的位置,他正愁没机会咬我,你倒好,直接把肉喂到他嘴边了!你他妈到底是哪一边的?!”黄副局长显然是气坏了,罕见地爆了粗口。
“是是是,大伯,是我没用,是我疏忽了……”黄天良连连认错,声音颤抖:“可现在骂我也没用了,得赶紧想办法啊!小辉落在李国华的手里……我怕他年纪小,扛不住,万一乱说……”
“乱说?!”黄建国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锐利:“他乱说什么?!有什么可乱说的?!”
黄天良被噎了一下,支吾道:“就是……就是怕他年轻,没经过事,被李国华他们一吓唬,就胡说八道……”
“我问你。”黄建国打断他,语气严厉:“你有没有明确指示过许云辉去偷去抢?有没有让他去作案?有没有在他作案后帮他销赃,抹平案子?”
“那……那当然没有!”黄天良连忙否认。
“那你有没有利用职权,明确包庇过他的违法犯罪行为?”黄建国继续追问,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黄天良额头冒汗,仔细回想。
许云辉是有些胡闹,也没少打架斗殴,但大多都是镇上的小混混纠纷,赔点钱,教育几句也就过去了,他作为所长,有时候打个招呼,下面民警行个方便,确实有过。
但这能算明确的包庇吗?他有些不确定。
“好像……好像有过那么一两次,就是小孩子打架,我让调解了一下……”
“调解?”黄建国冷哼一声:“只要没有明确的枉法裁判、故意放纵,普通的治安调解算什么包庇?你记住,从现在开始,关于许云辉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是正常的治安处理,没有任何特殊!”
“你是他舅舅没错,更是派出所所长,处理涉及亲属的治安案件,要秉公办理,只是有时候出于亲情,调解时多说了两句,这顶多是工作方式需要注意,绝不是什么保护伞!明白吗?!”
黄天良还是有些糊涂:“大伯,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还不够清楚吗?”黄建国有些恨铁不成钢:“许云辉盗窃抢劫,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该抓抓,该判判!我们作为亲属,绝不包庇,坚决支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这就是小孩子不懂事,结交了社会上的坏朋友,误入歧途!跟他舅舅黄天良,跟我黄建国,没有任何关系!更不存在什么保护伞!”
弃车保帅!这也许是现在最好的办法。
黄天良心脏一抽,虽然心疼外甥,但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保住自己,甚至不影响大伯的策略,牺牲许云辉一人,总比把全家都拖下水强。
“我……我明白了。可李国华肯定不会这么想,他一定会逼小辉咬我的……”
“他审他的,我们做我们的。”黄建国一脸的老谋深算:“首先,你要稳住!所里一切照常,该干嘛干嘛,尤其对那个张明义和陈爱国,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别给他们再递把柄。其次,想办法给许云辉递个话进去。”
“递话?现在案子被李国华直接接管,看守所那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