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局长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道:“小张,你觉得收秤杆的事情,真能拿来当作违法乱纪的调查证据吗?”
张明义心头不由得咯噔一下,随后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也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所在。
他是重生回来,知道黄天良的违法乱纪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有些先入为主,忽略了其他的细节。
现在仔细想想,想拿这件事情做文章,去直接查黄天良,难度其实挺大的。
先不说县局还有黄副局长在搅局,哪怕没有这个靠山,黄天良也能轻松过关。
禁枪这个事情,在国内属于一等一的事情,要不然,张明义他们那次在杨家寨听到有人拿枪打死人,也不会那么紧张了。
“收秤杆”的事情真要调查起来,黄天良也可以说,禁枪是首要任务,是当时执勤的民警做法太过单一粗暴,没有考虑到可能再次发生的盗窃行为。
这事儿只要没有确切证据,人家一句工作粗心大意导致的失误,就能给推脱过去。
张明义也不是傻子,他只是被先入为主的思维给带偏了,很快就想明白过来:“李局,是我考虑得太过简单了。”
“看来你想明白了。这件事情,我也让人去了解调查了,当地群众怨言很大,可是没有确切证据,这事儿就无法真正落地。”
“必须要有确切证据才行?”张明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没错。”李副局长话锋一转,忽然道:“你知道县公安局如今是什么局面吗?一把手明年退休,几个副局长,包括我,大家都在盯着那个位置。”
“体制内的人,谁不想进步呢?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进步的机会可能也就那么一次,错过了,那就是永远错过了。”
“这背后有多少的较量,有多少错综复杂的关系。动一动,要牵扯到多少的政治博弈,你能理解吗?”
张明义屏住呼吸,他没有回答,他在等着李副局长的下文。
“在这个节骨眼上,所有人的神经都是紧绷的,都是十分敏感的,有点风吹草动,立刻就知道是有人想要动手。你听过鹬蚌相争的故事吧?”
张明义点了点头。
“我和黄副局是最有利的竞争人选,并不意味着就一定要从我们两个当中诞生,暗地里,还有别的眼睛在盯着这个位置。谁都想做那个渔翁,不想当那个河蚌,也没人想当那只被夹住嘴的傻鸟啊……”
李副局长今天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了。
张明义听在耳里,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他两世为人,可不是官场上的小白,知道这种情况下,领导一旦很“坦诚”,只能说明他要你做的事情,代价都是很大的。
李副局长的话语依旧在继续:“突然间调查一个派出所所长,会牵扯到县里某些领导的态度和班子的‘团结’。光凭几句顺口溜,一些捕风捉影的治安问题,真的远远不够。”
“没有确切的证据做支撑,领导一句话就可以把这些定性为‘基层工作方式方法有待改进’,‘群众不理解不支持禁枪的意义’。”
张明义的心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县里毫无动静了。
阻力不仅来自黄天良本人,更来自黄家人背后那张在县里织就的关系网。
“那……难道就任由他继续下去?”张明义的声音有些发干。
“小张,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现在有两条路可以走。”李副局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张明义。
“第一条路,找到确凿的证据。不是治安问题,不是群众牢骚,是能直接指向黄天良个人违法违纪的铁证!贪腐,什么人跟他有资金来往,有没有数目,什么时候给的?”
“给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是那些黑恶势力,都有谁,中间有没有往来,能不能拿出证据?”
“只要你能拿到一样实实在在的东西,拍在我桌上,我就能拿着它,去撬动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甚至反对的力量,推动立案调查!”
李副局长的指节在桌子上叩了叩:“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运气,甚至可能需要承担意想不到的风险。黄天良不傻,他的尾巴藏得很深。”
张明义默默听着,这条路上次李副局长就暗示过,现在看来是常规但漫长的途径。
“第二条路……”李副局长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张明义,以东山镇派出所驻村民警的身份,实名向县纪委、县公安局党委、甚至县委主要领导,递交举报材料。”
“举报东山镇派出所所长黄天良玩忽职守、纵容治安恶化、涉嫌与黑恶势力勾结、可能存在经济问题等等。材料要具体,要有时间、地点、涉及的人和事,越详细越好。”
“比如说,群众反映强烈的盗窃案无人管理,还有那个顺口溜反应的警匪勾结嫌疑……把你看到的、听到的……甚至怀疑的,都有条理地写出来……”
说到这里,李副局长不再说话,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明义心中不由得猛然一惊:实名举报?!那就是让他做那把可能折断的尖刀了。
“只要你实名举报,并且材料有一定的事实依据,这就是一个‘事件’,就给了县里一个不得不正式介入调查的理由。”
“无论是为了平息事态,还是给举报人一个交代,都必须成立调查组,至少是走程序地查一查。这就等于把东山镇的问题,从水下摆到了台面上。”李副局长的声音低沉:“一旦启动正式调查,很多原本捂着的盖子,就可能被掀开一角。”
“那……这条路的风险呢?”张明义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几乎能立刻想到后果。
“风险很大。”李副局长毫不讳言:“首先,你会彻底暴露,成为黄天良和他背后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打击报复几乎是必然的,你的工作会寸步难行,人身安全都可能受到威胁。”
“其次,如果调查最终因为证据不足或者其他原因,没能把黄天良怎么样,那你很可能被扣上‘诬告陷害’、‘破坏基层团结’、‘为了个人目的诋毁领导’的帽子。你的职业生涯,可能就到此为止了。甚至,还可能被反咬一口……”
包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道嘈杂声。
桌子上的茶水已经凉透,再无香气。
李副局长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张明义,最后说道:“小张,我把利弊都摊开给你看了。第一条路稳,但慢,而且你可能永远也找不到那个‘铁证’。”
“第二条路险,速度快,能强行打破僵局,不过代价是压上你的前途。至于怎么选,取决于你到底有多想改变东山镇的现状,又愿意为此付出多少。”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第三条路——暂时隐忍,继续做好手头的工作,等待时机。但时机什么时候来,谁也不知道。”
张明义知道,没有什么第三条路。
如果是第三条路,李副局根本不用跟他说这番话。
李副局这么推心置腹地跟他聊,不就是想要让他选前两个,做那把破局的尖刀?
李副局长真正给他的,就是两个艰难的选择:漫长而未必有结果的暗中调查,或者激烈但代价高昂的正面冲突。
甚至于,李副局长要的就是让他实名举报,只是看他不是那种好忽悠的热血青年,才用了这般说辞。
“我……需要时间考虑。”张明义声音干涩地说。
“可以。”李副局长站起身,表示会面结束:“但不要拖太久。局势每天都在变。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尊重你的选择。有什么决定,或者遇到紧急情况,可以通过小马联系我。”
……
骑着摩托车回东山镇的路上,张明义的心情一直十分沉重。
李副局长说的那番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像是魔咒一般。
两条路,像两个沉重的砝码,落在他心头的那个天平上,正在来回摆个不停。
他想扳倒黄天良,解决自己和师父陈爱国的困境,再这么折腾下去,就算他能撑住,陈爱国的身体也遭不住了。
可另一边就是现实冰冷的墙壁:县局里错综复杂的关系,调查取证的艰难,以及实名举报后可能面临的疾风骤雨——调离、停职、诬陷、甚至危及师父陈爱国……
重生归来,他本想利用先知,趋利避害,攀附权贵,改变个人命运。
可当真正置身于这基层错综复杂的泥潭中,他才发现,有些命运的难题终究是绕不过去的。
只是,这一刻,他也迷茫了,即便是重生者,他也有些不知所措。
赶到廉村的烤烟房,陈爱国还没睡,显然在等他回来。
“见了?”陈爱国问。
张明义点点头,把李副局长说的两条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师父,包括那残酷的风险分析。
陈爱国听完,沉默地抽了半支烟,才缓缓开口:“明义,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明明看不惯黄天良,却一直没动吗?”
张明义看着他。
“因为以前我觉得,扳不倒。我一个人,势单力薄,上面没人说话,下面动不了他分毫。硬来,就像鸡蛋碰石头,其实我匿名举报过,只是根本没有下文。”
陈爱国苦笑一下:“而且年纪大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平安安混到退休算了。这想法……其实是有点自私,也有点愧对这身警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