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义知道,马洪涛不止是简单地从中牵线搭桥,还帮着背书了,这师兄弟关系说出来,那就是一种暗示,李副局不可能不懂。
而李副局长这么说,一来是花花轿子人抬人,二来也是在卖个好给马洪涛,那是在告诉张明义:你师兄为了你,可是舍了不少面子的。
这种在官场上浸淫多年的老油条,语言的艺术早就融入了他们的血液之中,随口一句话,都是带着深意的。
马洪涛也跟着笑了起来:“那是李叔照顾我们这些小辈,这些年加入组织的优秀人才多了,能不能做出成绩,靠的是领导们的关怀和爱护。”
“优秀的人才到哪里都是脱颖而出的,培养人才是组织交给我们的任务,谁敢不尽心尽力?是吧?!哈哈哈。”
“那是,那是。”马洪涛和张明义也跟着笑了起来。
“小张喜欢喝什么茶?我去叫服务员过来准备。”李副局再次开口道。
马洪涛赶忙起身:“李叔,我去找服务员,你们先聊。”
马洪涛出去了,临走时还特意扭了一下门把手,把房门给反锁了。
张明义自始至终,没有说要喝什么茶。他知道,李副局说要找服务员倒茶,其实就是暗示马洪涛回避一下。
一来,这种内部告状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哪怕马洪涛是牵线搭桥的,在场也不合适。
二来,这对马洪涛也是一种保护,这种刺刀见红的官场斗争,卷进来就是大麻烦。他跟马洪涛的叔叔是战友,这一点不可能不照顾的。
马洪涛也是人精一个,听他这么说,立刻就出去了,还特意反锁了房门,那意思很明显:你们放心地谈,不会有人来打扰的。
李副局长目光炯炯地打量着张明义:“小张,你跟小马是师兄弟,他叫我李叔,你也叫我李叔吧。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哪怕明知道这话都是面子上的客套话,可张明义还是忍不住心生一股亲近感。
他不由在心里感叹:这些官场老油条多年练出来的技能实在是太强了,自己一定要打起精神应对。
“是,李叔。”张明义在侧面的椅子坐下,腰板挺直:“这次过来,主要是一些我在基层工作中看到的治安隐患,以及……可能存在的管理问题。我觉得这些情况,需要向领导汇报一下。”
“嗯,你说说看。”李副局长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张明义没有立刻提黄天良的名字,而是先从东山镇近期治安状况说起:“李叔,东山镇地处两省交界,山区面积大,近年来暴力团伙作案的趋势有所抬头。”
“比如最近钉耙沟发生的一起入室盗窃案,手法粗暴,直接用工具挖开墙体,盗窃彩电、洗衣机等大件物品,这都不能叫盗窃了,入室抢劫还差不多。”
“根据我们初步调查,嫌疑人很可能是有前科的人员,并且使用了农用三轮车作为交通工具,活动范围可能跨省,给侦破造成了极大困难。”
李副局长微微颔首:“这类流窜盗窃案侦破难度大,基层警力不足,县里也是有所了解的。你有什么建议和办法?”
“暂时还没有。不过,这个案子我们正在通过私人渠道联系鄂省那边的同行协查可疑人员。”张明义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道。
他知道,李副局长并不是在为难他,大家聊这些,只不过是进入正餐前的彼此试探而已。
接着,他话锋谨慎地一转,继续道:“在调查这类案件的过程中,我感觉所里在一些资源协调和案件跟进上,存在一些问题……不,应该说不顺畅的地方。”
“说说看,哪里有问题。”李副局像是忽然有了兴趣。
“比如,有些群众反映,过去两年有几起类似的恶性盗窃案,涉及到花生,芝麻,黄豆这样的经济作物,群众损失很大,可报案的结果却是不了了之,没有任何下文,这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群众对派出所的信任。”
李副局长放下茶杯,目光更专注了些:“不了了之?有具体案例吗?或者,群众有没有提到,这些案子为什么没继续查下去?”
张明义知道,关键点来了。
他依然没有指名道姓,而是用了一种更稳妥的说法:“我听到一些村民私下议论,说盗窃团伙是有门路的,所以报警也没用。”
“你的意思是,黑白勾结?”李副局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一字一顿的问道。
张明义不由得一愣,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极力避免说出过分的话来,一直说得很委婉,没想到李副局反而说出了“黑白勾结”这样的话,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一瞬间,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思考着对策。
他想扳倒黄天良没错,可黑白勾结这种话可不能从他这样基层的警员口中说出来,那影响可是巨大的。
“李局,我给您讲个笑话吧,是我驻村时听老乡讲的。”张明义话锋一转,说道。
李副局的目光闪了闪,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叩了叩:“什么笑话,说来听听。”
“去年冬天,小党村有一户人家夜里听到猪圈里有动静,老头一看,有几个人正在他家院子的猪圈里抓猪,手里还拿着明晃晃的砍刀。”
“老头也聪明,知道打开门硬拼不行,就趁着月色,把家里的秤杆从窗口伸了出来,说,谁再敢动,他就开枪打人了。”
“几个小偷看不清楚,以为真的是枪,吓得留下猪退出了院子,结果第二天,派出所就派人去村上这户人家收缴枪支,老头解释说家里没有枪,是一个秤杆。”
“混账!”李副局此刻脸色铁青,忍不住拍了桌子。
张明义继续道:“当天晚上,那伙儿人又来了,这一次,他们不止把猪偷走了,还把一桶大粪泼在了院子里。出了这样的事情,也不怪老百姓会有那样的传言,甚至还有顺口溜。”
“什么顺口溜?”李副局的表情愈发难看。
“说稀奇,真稀奇,贼来偷猪不怕人,见了秤杆吓得跑,大檐帽帮着来收枪,不知道白来还是黑。”
“砰”的一声,李副局长这一巴掌拍得很重,这次是真的动气了:“这么严重的问题,怎么没有人反映过?”
“李叔,这事情我也是刚知道,这还是接连在村上巡逻,老百姓有点信任我了才跟我说的,出了这种事情,谁还敢反映?谁不怕被针对?”
“看来,东山镇的情况很严重,必须要仔细查一查了。”李副局冷声道。
张明义看着李副局长铁青的脸色,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
他没有继续添油加醋,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屋子里茶香袅袅,可两个人都没有喝茶的心情。
李副局长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他重新看向张明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小张,你反映的这个情况,还有那个笑话和顺口溜,非常重要……非常的重要!”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安问题,而是严重损害了公安机关在人民群众心中的形象和公信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刚才提到的,所里在资源协调和案件跟进上的不畅顺,以及群众反映的案子不了了之,是不是都和这个笑话背后可能存在的关系有关?”
问题再次变得直接而尖锐。
张明义知道,李副局长这是在引导他,也是在考验他。
他不能直接指控,但必须给出明确的指向。
“李叔,”张明义斟酌着词语:“作为基层民警,我的职责是调查案件、服务群众。有些情况,我可能了解得不够全面,也不敢妄下结论。”
“但我认为,如果群众中普遍存在这样的传言和看法,哪怕只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也说明我们内部的管理和监督可能出现了漏洞,给了某些人可乘之机,甚至可能有个别同志忘记了初心,走到了群众的对立面上。”
他依然没有提黄天良的名字,但“内部管理监督漏洞”和“个别同志”这些词,已经足够清晰。
同时,他再次把落脚点放在了“群众看法”和“公安机关公信力”上,这是站在更高层面思考问题。
李副局长沉默了下来,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你是个聪明人,也知道分寸。今天你说的这些,我会记在心里。东山镇的情况,组织上会高度重视。”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张明义:“你回去以后,继续做好你的本职工作。驻村巡逻不能松懈,手上的案子也要尽力去查。”
“尤其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个‘笑话’里涉及的情况,如果有可能,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可以更深入地了解,但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保护好自己和提供线索的群众。有什么新的确凿的发现,可以直接来找我反映情况。”
“是!我明白,李局长!”张明义再次起身,郑重敬礼。
李副局长这番话,等于是给了他一个隐形的“尚方宝剑”,只要他能查到线索,就可以直接找他反应,这在某种意义上讲,已经算是把他纳入麾下了。
“今天就这样吧。”李副局长看了看表,站起身,拍了拍张明义的肩膀:“年轻就是资本,有机会就要好好把握,该努力的时候,就要努力,不要瞻前顾后地,像个老年人一样畏首畏尾。”
这是点他呢,嫌他说话不够直白。
张明义假装没听懂,再次敬礼道:“谢谢李局长的教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