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派出所后,立刻到档案室翻起了存放的文件和资料。档案室里有一股纸张放久了特有的味道,还有一股樟脑球特有的臭味。
这让张明义很怀念二十年后,人人身上有执法仪,手里拿着警务通,想要什么嫌疑人资料,随便一搜就能找出来的快捷方便日子。
“师父,你看这个。”张明义将一份档案推到陈爱国面前,“王大柱,三年前因盗窃耕牛判了两年,去年刚释放。”
陈爱国接过档案,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照片:“这人我有点印象,去年出狱后一直在市里建筑工地打工,没听说他回东山镇。这人我见过,脸上没有刀疤,除非是在监狱里伤到的。”
“那应该不是他,体型对不上。”张明义指着档案里的描述,“三轮车店老板说那个人中等身材,偏瘦。这个王大柱身高一米八,体重少说也有一百六十斤。”
两人又继续查找,直到窗外天色渐暗,依然没有找到脸上有刀疤的刑满释放人员。
“看来不是咱们县的人。”陈爱国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站起身来:“我给鄂省那边的朋友打个电话问问。”
陈爱国这是走的私人关系,不是跨省协调,那样效率上不来,还不如直接跟私交关系比较好的民警打电话,相当于互通有无,反正这次你帮我,下次我帮你,基层就是这样。
挂掉电话,陈爱国叹了口气:“他那边也忙得很,今天还在下乡,等他明天回所里查一查,有线索会通知我们的。”
正说话间,黄天良背着手走进了档案室,看到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档案,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奸计得逞的微笑,不过很快又隐去了。
“老陈,小张,查的怎么样了?你们两个要安排好时间,晚上的驻村巡防要坚持,钉耙沟的盗窃案也要好好跟进,尽快侦破。”
张明义抬起头,平静地回道:“黄所长,我们已经排查完本县所有符合条件的刑满释放人员,正在等待鄂省那边的反馈,时间上,我们会安排好的,不会影响到日常工作。”
“那就好,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黄天良冷笑一声,走出了档案室。
他也知道,自己这次刁难陈爱国和张明义的手段并不算高明,可他不在乎。
他也看出来了,政策正在一点点收紧,今年如果不能把外甥许云辉安排进来,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他就是要用高强度的工作把张明义压垮,赶走,他调查过张明义的背景,穷山村里出来的学生,啥背景都没,是可以随意拿捏的那种。
不把张义仁逼走,如果明年安排来一个家里有关系的,他更不好拿捏。
陈爱国一直冷着脸,直到黄天良离开,他才怒道:“这个黄天良是不是吃错药了?现在做事都不择手段了。”
“师父,他这是急了。我之前跟你说过,国家现在正在对基层进行调整,以后肯定会越来越正规,他这是急着把我逼走,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是要坚持,不让他奸计得逞。”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也不能一直被他这样折腾,要想想办法。”
“我的想法是,两条腿走路。”张明义目光坚定:“工作上,咱们这段时间辛苦一点,我抽空去找马师兄,请他帮忙引荐一个人。”
“谁?”
“县公安局的李副局长。”张明义压低声音,“他跟黄副局长是死对头……”
他没有多说,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黄副局长是黄天良的大伯,他去找李副局长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爱国倒吸一口凉气:“你想借刀杀人?”
“不,是釜底抽薪。”张明义纠正道,“郑局长明年就到了退休的年纪,现在最有机会竞争上的,就是黄李二人,李副局长跟我们的需求是一致的。”
陈爱国沉默下来,他当了二十年警察,太清楚体制内的复杂关系。
举报上司,这是要冒极大政治风险的,一旦被打上“叛徒”的标签,哪怕扳倒黄天良,也没人敢用张明义了。
这绝对是官场大忌。
不过,他并不清楚,张明义根本不在意这些,他要抱紧的大腿只有贺志明,会被贴上什么标签,他并不在意。
“明义,要不还是我去吧。反正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干脆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你还年轻,以后前途还很光明,不能一辈子困在一个小小的东山镇派出所。”
“师父,这事儿你替不了我。”张明义认真地看着陈爱国:“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都不能确定马洪涛能不能帮我牵线搭桥,要是中间再多个人,人家肯定要拒绝的。”
陈爱国顿时噎住:张明义说的没错。他跟马洪涛也只是有一份同门情谊,这种情谊就看当事人怎么去定义它,可以很真诚,也可以一文不值。
可这中间要是掺上他陈爱国一个外人,不仅同门情谊没了,马洪涛反而会觉得张明义这人不懂事。
陈爱国盯着徒弟看了许久,最终重重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师父支持你。不过这件事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留下把柄。”
当晚,张明义回到杨家寨的石屋里,用新买的小灵通给马洪涛打了个电话。
“师兄,忙着呢?我是明义。”
“明义啊!”电话那头传来马洪涛爽朗的声音:“怎么想起给师兄打电话了?是不是驻村生活太艰苦,想找我诉苦?”
“师兄说笑了。”张明义也笑了起来:“确实有事想请师兄帮忙。明天你有空吗?我想去县城找你吃个饭。”
马洪涛是聪明人,听出张明义话里有话:“行啊,明天我正好轮休。中午怎么样?要不还去一高对面那家面馆。”
“好,那就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张明义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破旧的房梁,脑海中思绪万千。
重生以来,他一直在努力改变前世的轨迹——救下白静雅,提前与罗佳琦分手,结交贺志明这个未来的大腿,现在又要扳倒黄天良这个绊脚石。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又必须要走。
原本他不想直接卷入东山镇派出所这场大地震,想像前世那样把这段时间给熬过去,没想到黄天良这家伙像是疯了一样,非要逼他走,那就别怪他下狠手了。
前世记忆中,黄天良与东山镇的黑恶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收受贿赂、通风报信、充当保护伞,甚至压下了两起重大案件。
前世张明义人微言轻,根本动不了他,只能等一切尘埃落定,在一旁做个看客。
但现在不一样了。
重生给了他先知先觉的优势,也让他明白了权力的游戏规则——要想扳倒一个有权有势的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正面硬刚,而是找到更高层的权力来制衡。
第二天中午,张明义假借去县里查刑满释放人员档案的借口,骑着摩托车赶到县城,在县一高对面的面馆见到了马洪涛。
两人寒暄几句后,马洪涛直入主题:“明义,找师兄什么事?直说吧,能帮的我一定帮。”
张明义给马洪涛倒了杯茶,压低了声音道:“师兄,我想请你帮着引荐一下李副局长。”
马洪涛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李副局长?你怎么突然想见他?”
“黄天良的事。”张明义也不绕弯子,“师兄你在交警队,应该也听说过黄天良在东山镇的名声。他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够判个十年八年的了。”
马洪涛沉默片刻,缓缓放下茶杯:“明义,你是想举报黄天良?”
“不完全是。”张明义摇头,“我是想向李副局长反映一些情况。黄天良之所以这么嚣张,是因为他背后有黄副局长撑腰。你也知道,黄副局长和李副局长……”
“政治对手。”马洪涛接过话头,表情严肃起来:“明义,你这一步走得太险了。官场上的事,水很深很深。万一李副局长不想插手……”
“这些我都想过,李副局长只要想进步,他就一定会插手。”张明义诚恳地说:“所以我才需要师兄帮忙引荐。如果我自己贸然去找李副局长,他根本就不可能见我。但有师兄引荐,至少能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不行,还是太险了。你为什么那么着急想要举报黄天良?”
张明义苦笑起来,把黄天良针对他的事情给马洪涛讲了一遍。
“就因为这个?这姓黄的这么做,的确很下作,也很恶心。可在我看来,根本不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去举报他。”马洪涛这是真的掏心窝子了,真把张明义当成了师弟。
“师兄,不止是因为这个,其实我也有自己的考虑。如果我不去举报,不跟李副局搭上这条线,继续在东山镇派出所忍气吞声,等明年尘埃落定,要么李副局变成李局,姓黄的失去根基。”
“要么就是黄副局变成黄局,黄天良更加猖狂,那我以后就没有一丁点好日子过了。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不确定的未来上,有机会搏一搏的话,我还是要去努力的。”
“而且,现在李副局正是需要支持的时候,以往像我这种小虾米,人家根本不会看在眼里。可我要是在这个时候帮了他,以后我的路也会好走很多。”
张明义这话半真半假,他心里清楚,明年的斗争一定是黄副局长下台,可他总不能把这话说出来,他要为自己找一个绝对合理的理由。
一时间,气氛凝固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