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人了?!谁死了?谁打的?”杨支书的脸瞬间就白了。
“红梅死了,被她小叔子拿枪打死的,我在房顶上晒绿豆,亲眼看到的。”大婶满脸焦急地说道。
“拿枪?!村上还有枪?”
陈爱国和张明义都是一惊,下意识跟着站了起来。
张明义下意识的摸向腰间,可腰间是空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还是基层派出所的小民警,根本不可能配枪,派出所的枪也都是锁起来的,非重大事件不能动用。
在中国,公安系统有一条铁律,只要动了枪,那就是大案要案,要是有打死人的事情发生,那是要上报公安部的,绝对不是闹着玩的。
张明义脑子飞速运转:杨家寨发生了枪击案,还打死了人,这样的案子是不可能压得住的。可在他前世的记忆里,为什么没有这起案子?
难道他重生的小翅膀煽动了一下,影响改变了那么多人的命运?
大婶见到有两个公安,也吓了一跳,赶忙道:“不是那种枪,是打鸟的枪,不响,就啪一声那种。”
陈爱国和张明义一听,心里紧绷的弦算是放松了一半:原来是气枪,怪不得没听到枪声。
不过,即便是气枪也不能掉以轻心,打铅弹的气枪照样能打死人。
陈爱国反应过来,沉声道:“快,带我们过去。”
“走,就在我家隔壁。”
大婶一路小跑地在前面跑,陈爱国和张明义在后面快步跟着,张明义还从路边捡了一根木棍当作武器。杨支书年纪大,腿脚有点不利索,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陈爱国路上还追问了几句,想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可大婶也说不清,她当时在房顶上忙着晒绿豆,休息的时候朝隔壁瞄了一眼,就看到红梅的小叔子拿着枪瞄准红梅,还没等她叫出声,那边就开枪了。
接着红梅叫了一声,就软软地倒在地上了,差点没把她给吓死,红梅的小叔子吓得也把枪一扔,一溜烟的跑出门,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就赶紧跑来找支书了。
陈爱国和张明义对视了一眼,心情有些复杂:刚要驻村,就出这样的案子,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几分钟之后,三人来到一个普通的山村农家小院,小院的院门大开着,院子里躺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显然就是大婶口中的红梅。
院子里的角落里,还丢着一把气枪,是那种单发压气的气枪,原理很简单,把空气压缩成高压气体,推送子弹,但近距离杀伤力不容小觑。
陈爱国扫了一眼现场,开口叮嘱道:“明义,先不要碰气枪,真要是出了人命,上面要提取指纹的。”
“知道。”张明义说着,快步走到躺在地上的女人跟前,蹲下身子,伸出两个手指,在女人的颈部大动脉上按了下去。
手指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张明义就感受到了平稳有力的脉搏,他心里悬着的大石头也终于落地了。
“师父,人没死,应该是疼得背过去了。”
张明义说着,还在女人的身上看了看,上身穿的是白色毛衣,下身一条黑色裤子,看不出哪里是出血点。
“快,把人救醒。”陈爱国紧绷着的脸也跟着松弛下来:人还活着,那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张明义把女人的脸转过来,伸出手用力掐在了她的人中处。
随着力道加重,女人紧闭的眼睛很快颤抖起来,随即发出了长长的哼声,缓缓睁开眼睛:“哎呀我的娘,疼死我了。”
“红梅,红梅,你没事吧?打到哪里了?”大婶追问道。
红梅的眼睛失焦了片刻,回过神来后,注意到院子里还多了两个陌生男人,脸一下子红了:“没事,我没事,就是太疼了,一下子忍过去了。”
这时,杨支书也赶到了,见到红梅没事,只是因为疼痛昏厥过去,也跟着松了口气:“我让小五开拖拉机,送红梅去卫生院。”
手扶拖拉机很快开到,车斗里铺了厚厚一层棉被,红梅也被闻讯赶来的几个婶子抬上了车斗,邻居家大婶在车上陪着,车子发动,朝着省道的方向而去。
几个帮忙的婶子目送拖拉机离去,在一起低声窃笑:“黑蛋这家伙没个分寸,一枪打屁股上了。”
“怪不得厥过去了,屁股多疼啊。”
“他为啥拿枪打红梅?吵架了?”
“没吵架吧?没听到声音,一开始好好的,就是在说话,我就站平房上看一眼,就看到黑蛋开枪了。”
“黑蛋呢?吓跑了?”
“肯定吓跑了,没看公安都来抓他了。”
一群女人的窃窃私语传来,搞得杨支书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瞪着围观的众人,怒道:“还有脸看热闹,公安同志还在,村上出这样的事情,也不嫌丢人,都去,把黑蛋给我找回来,老子非要把他腿打断。”
过了快有一个小时,垂头丧气的黑蛋被找了回来,这小子闯祸之后,吓得躲到了山里,听到村上人找他,还不敢出来,是听到大家说了嫂子红梅没死,他才敢出来。
陈爱国和张明义就一直在院子里跟杨支书喝茶,等到黑蛋回来,这才起身询问这次案子的情况。
黑蛋是个年轻人,看样子有十七八的样子,个头是长够了,可脸上依旧稚气未脱,脸上还有哭过后没有擦干的泪痕,显然是被吓坏了。
“说说吧,你为什么开枪打你嫂子?”陈爱国拉了个椅子,示意黑蛋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
黑蛋低着头,手指捻着自己的裤缝,一言不发。
张明义看到对方这副表现,心里大致有了猜测,插嘴道:“你就那么恨你嫂子,想一枪打死她?”
“没有,我没有。”黑蛋抬起头激动地否定道:“我嫂子对我很好,我从来没恨过她。”
“那你为什么拿枪打她?”
黑蛋又低头不言语了。
“枪是从哪里来的?”
依旧是沉默。
“你别以为什么都不说就没事了,你开枪伤人,按照法律规定,那是故意伤人罪,或者就是杀人未遂,不枪毙也要坐几年牢,你不老实交代,我们就只能按最严重的情况对待。你自己选吧。”张明义决定吓唬吓唬对方。
这一下,黑蛋终于绷不住了。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枪是我找朋友买的,想买来打个鸟,弄个兔子啥的,我没想打我嫂子,我就是跟她闹着玩,吓唬吓唬她……”
随着黑蛋的交代,事实真相也终于浮出了水面,却是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闹剧。
黑蛋今年刚从学校辍学,在家里没什么事情做,从朋友那里听说有气枪卖,就用自己攒的压岁钱买了一把气枪,想要上山打猎,弄点荤腥打打牙祭。
男人对枪都有一种天然的痴迷,他拿到气枪之后,就一直把玩。
今天上午,他哥去外面办事了,嫂子红梅在院子里做家务,见他又拿着那把气枪比画,就忍不住打趣了他一句。
“你这枪到底好不好用?天天听你说打猎,也没见你打个兔子回来。”
年轻人的自尊心都很强,听到嫂子这么说,黑蛋就不敢了,说自己这枪准得很,自己枪法也很厉害。
说着说着,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脑子抽筋了,他拿着气枪就瞄准了嫂子的屁股,非要让嫂子红梅给他道歉,不道歉他就要开枪了。
红梅只觉得他是小孩子,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继续忙着手里的家务,理都没理他。
这家伙见说了好几次,嫂子都没理他,脑子一热,手指真的扣动了扳机。
铅弹应声出膛,他嫂子红梅叫了一声,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黑蛋这一枪下去,自己也慌了,他把手里的气枪一扔,就跑了出去。
接着就是隔壁大婶去找支书,陈爱国和张明义他们过来。
听完这一切,陈爱国和张明义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无奈。
黑蛋说完,抹着眼泪,哭得抽抽噎噎:“我不想坐牢,我真不是故意的。”
杨支书忍不住抬脚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你个混球玩意,枪那是能杀人的,这东西也是你拿来玩的?!还好这次只是伤到了,万一打中头了呢?你脖子上顶的是个脑袋,还是个球?就不长一点脑子?”
杨支书骂完,又转向陈爱国和张明义:“爱国,明义,咱借一步说话。”
杨支书把两人拉到角落里,带上了讨好的笑容,低声道:“你看,这事儿就是个误会,咱能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黑蛋就是个半大孩子,跟嫂子闹着玩失手了,你们真要把他抓走,这一家就算是毁了。”
这话一点不假。
这年头农村对坐牢还是相当敬畏的,真要是把人抓去坐几年,出来就会背上劳改犯的名声,想娶个媳妇都娶不到,出去打工也会背上案底,很难找到正经工作。
杨支书这也是为了黑蛋考虑,为了整个村子考虑。
陈爱国闻言,皱着眉头沉默不语,显然是在思考是否应该网开一面。
张明义想了想,抢先开口道:“杨支书,这事儿可以商量,不过我们也是有条件的,黑蛋也要配合我们。”
“明义,什么条件,你尽管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