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陈爱国情绪低落,张明义也沉默下来。
他能理解师父的失落和痛苦,陈爱国不是那种官迷,更不是追求个人利益,他出生在那个火红的年代,是个理想主义者。
他心中想要的是那个火红年代的模样,不是如今体制内官僚主义成风,贪腐成风的样子,他之所以还继续穿着这身警服,最主要的想法就是想为地方百姓再多做点事情。
他希望张明义能多立功多进步,也是希望能有更多的新鲜血液在体制内发挥作用,改变如今基层的情况。
这是多年后,陈爱国岁数大了,有一次喝醉酒跟张明义说的,也是在那一天,张明义才知道师父心中的真实想法。
两个人骑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廉村。
廉村并不大,村上都是姓廉的,这边大部分村子也都是这样,都是以聚居的姓氏命名的。
陈爱国带着张明义直奔村支书家所在的院子,隔着院墙喊了几声,村支书就应声出来开门了。
廉村的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留着花白头发的寸头,脸色黝黑,皮肤上满是皱纹,一看年轻时就没少受罪。
见到陈爱国,廉支书很高兴,赶忙把两人让进堂屋,倒了茶水,边喝边聊。
陈爱国说了派出所搞平安驻村的试点计划,还特意说了廉村就是驻村的试点之一,问老支书有什么看法。
廉支书一听,忍不住猛拍大腿:“好事!这是好事啊!这种事情老百姓欢迎还来不及呢,爱国您要是来我们村上驻村,我带着乡亲们给你敲锣打鼓。”
接着,廉支书似是又想起什么,迟疑道:“爱国你来可以,其他人过来我们可不欢迎,那些都啥玩意啊,正事不干,还人五人六的,把自己当大爷了,早就忘了人民二字。”
“放心,真要过来,要么是我,要么是我徒弟明义,我带出来的徒弟,人品能差了?”
“明义啊,那我就放心了,你们俩都是好样的,咱附近一带的老百姓都信你们俩。”廉支书抽着旱烟袋,点头道。
接着,老支书忽的反应过来,说道:“爱国,你们师徒俩是不是得罪领导了?”
“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爱国你就别骗我了。这驻村巡逻一听就是辛苦活儿,能是什么好差事?所里谁都没派,一派就是你们师徒俩,还都是直性子,不是得罪人了是什么?”
对此,陈爱国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无奈苦笑。都说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这话真是一点都不假。
廉支书见陈爱国不说话,也早已明白,他闷着头抽了几口旱烟,继续道:“你们来驻村,老百姓是绝对欢迎的,这些年农村的治安是越来越差了,偷东西的也多,你们来了,起码能好点。”
“偷东西的很多?怎么没听村上报警?”
“多。怎么不多。辛辛苦苦种一季庄稼,到了快收成的时候,一夜之间被人偷光了。报警又能咋办?村上也有人去报过警,当时你不在所里,人家根本不接,说这种他们查过,地里就几个鞋印,想查都不知道往哪里查。”
“没办法查,报警也不接,那就只能自认倒霉了。第二年就只能长个心,黄豆棉花这种值钱的庄稼,快到收成的时候,就背着铺盖去睡地里,一睡就是一个月,人都快累出毛病了。”
陈爱国不由得皱眉道:“情况就那么严重?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这两年大家伙都是这么过的,跟你说有啥用,你就一个人,哪怕全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除了睡地里,就没别的办法了?”
“没别的办法。以前村上是集体,有民兵连,到了快收成的时候,民兵就会值夜巡逻,现在都是各顾各,就算我想组织人手巡逻,也没人听了。”
“哎……”陈爱国也是重重的一声叹息。
廉支书见气氛压抑,赶忙话锋一转:“这次你们来驻村,我们老百姓就有主心骨了,到时候我也在村上组织一下,让男劳力轮流值夜巡逻,起码不用担心庄稼被偷了。”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陈爱国紧绷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容。
“要不要我带你们去村上转转,熟悉一下现在的情况?中午就留在家里吃口便饭。”廉支书说道。
“吃饭就算了,带我们在村上转一下,熟悉熟悉情况吧。”陈爱国推脱道。
“就家常便饭,芝麻叶面条,家里腌的有咸菜,再炒个丝瓜,腌的咸鸭蛋一人一个,这总不违反纪律了吧?”
“那行,就按这个来,多一个菜我都不吃。”
……
老支书带着两人在村上走了一圈,张明义想起住宿的事情,开口道:“师父,晚上驻村,总要有个住处吧,村上有没有空置的房子?”
“还找什么空置的房子?晚上直接住我家就行了,吃也安排在我家,就添一双筷子的不是。”
“那不行,驻村的话,我们夜里要经常巡视,住家里不方便,最好是有个靠近路口的房子,能住人,能搞个小灶台,支口锅,能煮碗面就行了。真馋了,我们再来家里打牙祭。”陈爱国态度很坚决。
“你这……”廉支书还想劝说,看到陈爱国严肃的脸,就把念头打消了。他太了解陈爱国的脾气了,一旦认准了的事情,谁说都不好使。
短暂的沉默之后,廉支书忽然开口道:“有了。我想起来了,村上还有两个闲置的烤烟房,我带你去看看,要是你觉得行,我让村上人帮着给你收拾收拾。”
烤烟房,也是一个富有时代特色的建筑。
在五六年前,执掌县里大权的那位书记去云南那边考察,吸取了红塔山的致富经验,决心在本地打造出一条依靠烟草致富的产业链。
当时他在当地组织种植烟叶,大片大片的耕地住上了烟草,这些烟叶采摘下来后,按不同品相捆扎在一起,要挂在通风阴凉的室内阴干。
等到阴干差不多了,就要烤烟,这时候就需要用到烤烟房了。
其实烤烟房不止烤烟用得上,阴干也是用它。
这种烤烟房有用红砖和土坯共同垒建,因为土坯更厚重,吸热比更好,能更好地控温,烤出来烟叶味道更香更醇厚,是单纯的红砖墙做不到的。
这种烤烟房的建造也是有讲究的,要比普通的房子高上不少,大致是一层半楼高,好一点的会直接建成两层楼高。
上面有通风的窗子,用于通风阴干烟叶,烤烟时,就会关上。
这种土坯烤烟房因为特殊的构造,其实住起来还是挺舒服的,冬暖夏凉,除了有点暗以外,没有太多毛病。
廉支书带着陈爱国和张明义去看了村口那个烤烟房,陈爱国一眼就喜欢上了。
“这房子不错,稍微改造一下,住着跟单身宿舍差不多。这里面一股子烟叶的香味,连虫子都不敢进来。”
张明义看着建得十分专业的烤烟房,忍不住好奇道:“这不是搞得挺好的,为什么现在不种烟叶了?”
“好什么好?咱这边就不是正经的烟叶产地,当时那县委书记就是脑袋一拍做的决定,咱这边就算长得再好的烟叶,也比不上人家云南那边的香,质量高,光照,湿度,都不是一个级别的。”
“烟叶是种了不少,咱市里的卷烟厂收了烟叶,做的烟又卖不出去,只能在本地销售,烟农能赚到几个钱?折腾了好几年,一开始赚的钱,后面两年全赔进去了,等于白折腾一场。”
“那个书记就是把这个当政绩吹的,他一走,就没人种烟了,后面的书记让养长耳兔,又换了致富的门路,致富来致富去,法子换了不知道多少,老百姓没落到几个子儿。”
“种烟叶那几年,唯一落下的好处,就是我家里有几百斤的烤烟叶,这辈子算是不用花钱买烟了,我天天抽,抽到死都抽不完。”
廉支书说着,把旱烟锅塞进烟袋里装满了烟丝,用打火机点燃,吧嗒了两口,浓香的烟草味儿顿时飘散开来。
“来,尝尝。”廉支书举着旱烟袋,示意陈爱国和张明义试试。
陈爱国赶忙摆手:“不了不了,这玩意太壮,吸一口要醉的。”
“那你们没习惯,真的抽惯了这个,那些纸烟是一点劲儿都没,给我我都不抽。”廉支书也没有勉强。
张明义一直在旁听着,心里却忍不住五味翻腾。
这就是基层农村这些年的真实情况,县里的领导只是为了升迁政绩,天天喊着致富乡村,却从不考虑乡村的真实情况。
往往是致富项目变成了面子工程,几年下来,劳民伤财,领导的政绩有了,老百姓不仅没有致富,反而要往里贴钱,也怪不得老百姓的怨言越来越大。
张明义对河西市是很有感情的,他希望这里的百姓能够勤劳致富,能够早日过上小康的生活,而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因地制宜,有头脑的领头人来做。
这一刻,张明义无比期盼着贺志明尽快得到赏识,尽快成为一方土地的一把手。
这样,不仅他能有大腿抱,也能让这里的老百姓早日过上好日子。
他忍不住在心里念叨起来:贺志明啊贺志明,你还要多久才能飞黄腾达?
而另外一边,隔壁市的一间政府宿舍里,贺志明接到了恩师女儿,也就是他小师妹白静雅的电话。
“师兄,你在河东市工作是吧?在河西市有没有关系?我想让你帮我打听一个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