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事务大殿。...
殿内烟气缭绕,十几根盘龙柱撑起高阔的穹顶,每根柱子上都嵌着发光的灵石,照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昼。凌墨跟在柯琳身后,踩在青玉铺就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抱着那个小木箱,箱子不大,却沉甸甸的,里头装着这个月在药园采的百年灵药。
柜台后,一个老者正低着头翻看册子。他穿一身藏青色的长老袍,袍角压着镇纸,袖口绣着金线云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柯琳身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起笑来。
“小琳?”他放下册子,声音带着几分熟稔,“你家爷爷柯师兄可还好?”
柯琳蹦跳着跑到柜台前,踮起脚,两个小辫子一甩:“宁长老!我家爷爷好着呢!就是整天睡觉,喊都喊不醒!”她说着,回头朝凌墨招手,“这是我药园新进的凌师弟,以后药园的事你可以直接找他。”
凌墨抱紧木箱,上前几步,弯腰行礼:“长老好。”
宁长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重,却像有实质,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他左眼那块焦黑的伤疤上停了停。凌墨站着不动,任他打量,右眼垂着,盯着自己脚上的布鞋——鞋是李大婶连夜赶的,底子纳得厚实,可走了这半个月,已经磨出毛边。
“小伙子。”宁长老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个笑,那笑有些怪,咩着,像羊叫之前的表情,“不知是什么灵根?”
凌墨抬起头,右眼眨了眨:“还不知道。”
宁长老眉头一动,眼角的皱纹堆得更深了:“你没经过入门测试?”
这话一出,柯琳也转过头来,大眼睛盯着凌墨,满是好奇。
凌墨抱木箱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抿了抿嘴唇,声音低下去:“我是……介绍进来的。”
“哦——”宁长老拖长了调子,点点头,没再问。那一声“哦”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听不见落底的声音。
柯琳却一拍柜台:“我这就带师弟去测试!”她转头看凌墨,“师弟,把灵药交给宁长老吧。”
凌墨点头,双手捧着木箱,放到柜台上。
木箱是柏木的,巴掌厚,边角包着铜皮,盖子上刻着一个“药”字。凌墨的手按在箱盖上,停顿片刻,才掀开。
一股药香从箱中冲出。
那香味不浓,却极霸道,瞬间压过大殿里缭绕的烟气,钻进鼻腔,顺着喉咙往下走,像喝了一口凉茶,满嘴都是清苦的回甘。凌墨吸了吸鼻子,退后半步,露出箱里躺着的十株灵药。
百年灵芝,巴掌大,伞盖乌黑发亮,边缘卷起金边。百年何首乌,块根粗得像婴儿手臂,表皮皱成深沟,须根密密麻麻盘成一团。百年三七,掌状复叶已经枯黄,底下的块茎却饱满圆润,切口处渗出暗红的汁液……
十株灵药,整整齐齐码在箱底,根须上还沾着药园的泥土。
宁长老低头看,双眼眯起来,眼缝里透出光。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株灵芝,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回去,捏起那株何首乌,掂了掂分量。手指在灵药上掠过,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
“灵药不错。”他抬起头,脸上那笑真切了些,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他伸手到柜台下,再抬起时,掌心多了十枚灵石。
灵石拇指大小,通体晶莹,泛着淡淡的青光。他五指一松,灵石落在柜台上,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滚了几下,停住。
“这是你们上交灵药的灵石。”
柯琳伸手,五根手指按在五枚灵石上,往自己跟前一划拉,灵石被她拢进掌心。她抬头看宁长老,大眼睛眨了眨:“宁长老,换个储物袋。”
宁长老笑了笑,伸手把柜台上剩下的五枚灵石收回去。他另一只手在柜台下掏了掏,再抬起时,掌心上方凭空浮着一个布袋。
布袋巴掌大,灰白色,料子看不出是什么织的,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水流过的痕迹。袋口系着黑绳,绳上坠着一块小木牌,牌上刻着一个“合”字。
那布袋就浮在他掌心上方三寸,一动不动,像被什么托着。
凌墨盯着那布袋,右眼瞪得溜圆。他下意识伸手想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抬头看宁长老。
宁长老点点头。
凌墨这才伸手,手指触到布袋,那布袋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摸着一块冰。他捏住袋口,提起来,布袋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在掌心晃了晃。
“收好了。”柯琳凑过来,指着布袋上的“合”字,“这是宗门定制的储物袋,以后可以将物品放入其中。但只能放死物,活物进去会闷死。”
凌墨捧着储物袋,手有些抖。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头看柯琳,右眼亮晶晶的:“谢谢师姐!”
柯琳摆摆手,转身朝宁长老挥了挥:“我这就带师弟去测灵根!宁长老再见!”
宁长老已经低下头,继续翻那本册子,只抬了抬眼皮:“去吧。”
柯琳拉着凌墨的手,往殿外跑。
凌墨被她拉着,踉跄了几步,一只手还攥着那个储物袋,攥得死紧。跑出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宁长老还低着头,翻册子,手指一下一下点在纸上,像在数什么。
殿外,阳光刺眼。
凌墨眯起右眼,被柯琳拉着跑下台阶,穿过一片广场,往山门方向去。
广场上人来人往,都是灰袍弟子,有的三五成群边走边说话,有的独自一人匆匆赶路。有人看见柯琳,笑着打招呼,柯琳摆摆手算应了,脚下一刻不停。有人看见凌墨,目光在他左眼伤疤上停一停,然后移开,该干嘛干嘛。
凌墨跟着跑,眼睛却四处看。
广场尽头,立着一块巨石。
石有三丈高,两人合抱粗,通体青黑,表面粗糙,像刚从山里挖出来没经过打磨。可石头上刻满了纹路,那些纹路纵横交错,深深浅浅,有的粗得像手指,有的细得像头发丝,在阳光下隐隐泛光。
柯琳在巨石前停下,松开凌墨的手,指着石头:“这是测灵石。”
凌墨站定了,仰头看那块石头。石头比他高太多,他得把头仰到最大,才能看见石头顶端。顶端是圆的,磨得光滑,像一颗巨大的头颅。那些刻痕从顶端蔓延下来,像血管,像树根,密密麻麻布满石身。
“你把手按上去。”柯琳指着石头底部一处凹陷,“按在这里。”
凌墨走上前,站在石头前。石头投下的阴影罩住他整个人,凉丝丝的,像站在井底。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
右手上还攥着那个储物袋。他把储物袋塞进怀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才重新抬手,五指张开,按向那处凹陷。
掌心贴上石面。
冰凉。
那凉意从掌心钻进去,顺着手臂往上爬,爬过手肘,爬过肩膀,钻进胸口。凌墨打了个哆嗦,想抽手,手却像被黏住,抽不动。
石头开始颤。
先是极轻的颤,像风吹过水面,只有细细的波纹。接着颤得更厉害,石头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光从那些刻痕里渗出来,先是暗红,接着变成漆黑。
凌墨感觉身体里的血在烧。
那热从脚底升起,顺着骨头往上蹿,蹿过膝盖,蹿过大腿,蹿进肚子,蹿上胸口。他胸腔里像揣了一团火,烧得他喘不过气,心跳咚咚咚撞着肋骨,一下比一下重。他张开嘴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皮肤开始发烫,每一寸都在发烫。那些烫像无数根针,从里往外扎,扎得他浑身颤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按在石头上的那只手,青筋暴起,血管像蚯蚓一样凸出来,在皮肤下蠕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