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际被撕开一道赤红的裂口,那团陨石拖着滚滚浓烟,如泣血的眼球般直直砸向汉陵城。...
“轰——!”
天塌了。
汉陵城在瞬间消失。千丈巨坑如同大地张开的血盆大口,吞噬了一切。冲击波裹挟着烈焰与碎石,如千万头野兽咆哮着碾过街道、房屋、人群——来不及跑的人被当场砸成肉泥,有的被气浪卷上半空,四肢在火焰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惨叫声刚出口便被轰然巨响吞没。大地龟裂,深不见底的裂缝如毒蛇般游走,成百上千的人连同房屋一起坠入黑暗,下落的身影在最后一刻还伸着手,像是在抓那永远也抓不住的光。
城边,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孩从瓦砾中爬起,茫然地四处张望,嘴里喃喃:“娘……娘……”没人应答。不远处,一只断手还握着半串糖葫芦,糖衣上沾满了灰。一个小女孩的尸体蜷缩在墙角,怀里死死抱着脏兮兮的布偶,脸上还挂着泪痕。有人浑身着火,疯狂地跑着、叫着,跑出几步便栽倒在地,抽搐着化作焦炭。断肢、内脏、模糊的脸孔散落一地,呻吟声、哭喊声、求救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
城外农田里,农户们呆立原地,直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才如梦初醒。
“家!回家!”
凌砚扔下锄头,撒腿狂奔。他是个二十五六的庄稼汉,膀阔腰圆,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劳作留下的疤痕。此刻他双目赤红,胸腔里像揣了团火,烧得他喘不过气来。
香怡!戴香怡!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
香怡怀胎九月,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他今早出门前还摸着她的肚子,傻笑着说:“等这小子出来,我给他打把木剑。”香怡笑着拍开他的手,眉眼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凌砚不敢往下想。他只知道跑,拼了命地跑,脚下的路仿佛永远也跑不完。
推开院门,屋里没有动静。
“香怡!”他冲进堂屋,声音都变了调。
“啊——!”
是女人的惨叫。
凌砚三步并作两步撞开房门,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戴香怡躺在血泊中,肚子上赫然一个焦黑的窟窿,皮肉翻卷,隐约可见里面的胎膜。她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汗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但她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门口。
“凌砚……”她伸出手,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凌砚扑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只觉得那只手冰凉刺骨。“我在!香怡,我在!”他声音哽咽,眼泪唰地滚了下来。
戴香怡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肚子,指甲抠进肉里,血从指缝往外渗。“孩子……孩子……”她每说一个字,胸口就剧烈起伏一次,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哧声。
凌砚低头一看——胎膜还在微微起伏,孩子还活着!
“救孩子……快……”戴香怡用力攥紧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我……我快不行了……”
“胡说!”凌砚吼出声来,眼泪糊了满脸,“我背你去找郎中!汉陵城没了,还有别的城!香怡挺住!”
戴香怡摇摇头,嘴角竟扯出一个笑,惨淡得像腊月的霜。“来不及了……柜子里……有把匕首……我想……死前见见咱孩子……”
凌砚浑身一震,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那么亮,像山涧里的清泉。此刻却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但那里头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他狠狠抹了把脸,起身冲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那把匕首。
这是他爹留给他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开过刃,见过血。他一直藏着,没舍得用。此刻匕首在手,却重得像有千钧。
凌砚回到戴香怡身边,扑通跪下。他拔出匕首,刀身寒光刺目。他把刀鞘递到戴香怡嘴边,手抖得厉害,刀鞘在她唇上磕了好几下才塞进去。
“咬着。”
戴香怡咬住刀鞘,眼神平静得可怕。
凌砚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她的衣裳。血已经凝住了,衣裳粘在皮肉上,一扯就是一块血皮。他咬着牙,小心地掀开衣襟,露出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
那肚子他曾摸了无数回,贴着听孩子的动静,傻笑着跟里头的小东西说话。此刻却血肉模糊,一道焦黑的伤口横贯其上,像一张嘲讽的嘴。
凌砚握刀的手剧烈颤抖,刀刃在伤口边缘游移,就是下不去手。
戴香怡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拿下刀鞘,一字一顿:“凌砚,为了孩子,我求你。”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目光像火,烧进他骨头里。
凌砚咬紧牙关,眼泪滚进嘴里,又咸又苦。他狠狠一点头,把刀鞘塞回她嘴里。
刀锋落下。
皮肉裂开的声音细微而清晰。鲜血涌出,染红了他的手。戴香怡浑身剧烈抽搐,咬得刀鞘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却硬是没吭一声。
凌砚的手在抖,心在抖,全身的骨头都在抖。但他没有停。刀刃划过子宫,羊水混着血水涌出,他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脑袋。
他把手伸进去。
那触感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温热、湿滑、柔嫩,带着新生命特有的脆弱。他轻轻托住那颗小脑袋,小心翼翼地往外拉。
“哇——!”
一声啼哭,响亮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凌砚抱着那个血糊糊的小东西,浑身颤抖如筛糠。那是个男孩,皱巴巴的小脸,紧闭的眼睛,挥舞着小手小脚,哭得惊天动地。
“香怡!”他抱着孩子凑到她脸前,泪水模糊了视线,“是儿子!咱们的儿子!”
戴香怡惨白的脸上绽出一抹笑,像寒冬里最后一片凋零的花瓣。“叫什么……凌砚……”
凌砚把儿子贴在她脸边,哽咽道:“叫凌墨!等他长大,送他读书,考功名,出人头地!”
戴香怡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儿子还在哭,哭得声嘶力竭。她嘴唇翕动,喃喃念道:“凌墨……凌墨……”
两声过后,眼睛缓缓阖上。嘴角那抹笑,却久久没有散去。
“香怡?”凌砚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没有回应。
“香怡!”他猛地攥紧她的手,那手已经冰凉僵硬。
“香怡——!”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在空旷的屋里回荡。
外面,天还在烧。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喊声,风吹过废墟,卷起阵阵焦臭。
凌砚跪在血泊中,怀里抱着儿子,面前是妻子的尸体。他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儿子在他怀里哭累了,渐渐安静下来,小手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襟。
良久,凌砚抬起头,目光穿过破碎的窗户,望向那片赤红的天空。
“凌墨。”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记住今天。记住你娘。”
怀里的小东西嘤咛一声,像是在应答。
凌砚低头看他,泪水又滚了下来。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擦去儿子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陨石坠落后的第七日,汉陵城旧址方圆十里,已成死域。
焦黑的地面上,空气扭曲蒸腾,像有一层看不见的透明幕布罩住了一切。偶尔有飞鸟误入,刚触及那片区域,便浑身僵直,羽毛炸开,直挺挺坠下,落地时已然气绝。有胆大的农户牵着牛想靠近看看田里的情形,牛在百步外突然嘶鸣挣断缰绳狂奔而去,那人追出几步,七窍开始渗血,踉跄退回时,眼睛已瞎了大半。
没人再敢靠近。
十里之外,百里之内,天地的颜色变了。
原本该是翠绿的田野,如今铺着一层病态的暗黄。庄稼成片倒伏,秸秆上爬满黑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汁液。风过时,没有沙沙声,只有干枯的断折脆响,噼啪如骨裂。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夜里一个不睡觉的人。
一只老鼠,比寻常家犬还大,浑身皮毛油光发亮,两颗门牙探出嘴唇,在晨光中泛着森森寒光。那老鼠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猩红的眼珠转了转,不慌不忙爬起身,拖着婴儿手臂般粗细的尾巴,慢吞吞钻进了墙角的洞里。洞口被它撑裂,碎砖落了一地。
那人哆嗦了半天,捡起石头去堵洞口,刚弯下腰,就听见身后窸窸窣窣一片响。回头一看,整面土坯墙都在晃动,墙根处,七八个碗口大的黑洞里,探出七八颗硕大的鼠头,齐刷刷盯着他。
他没敢再堵,当天就搬走了。
后来有人在井里打水,桶提上来时觉得格外沉。拽到井口一看,桶里盘着一条蛇,有小臂粗,浑身鳞片竖起,滋滋吐着信子。那人惨叫一声扔了桶就跑,桶滚落在地,蛇游出来,钻进墙根的裂缝里,半截身子露在外面,还在蠕动。
那天夜里,全村的狗叫了一宿。天亮后,三条狗死在村口,身上全是咬痕,最大的那条肚子被撕开,内脏拖出三尺远。
几天后,昆虫开始成群出现。
蟑螂有巴掌大,振翅时嗡嗡声像闷雷。蚂蚱蹦起来能撞到人膝盖,翅膀张开像两片枯叶在空中滑翔。最骇人的是蚂蚁,一只工蚁就有拇指粗,排成队从墙根爬过时,黑压压一片,像流动的墨水。有人亲眼看见一只老鼠踩进了蚂蚁群,蚂蚁瞬间炸开,顺着鼠腿往上爬,老鼠惨叫着翻滚,不到一盏茶工夫,就只剩一具干干净净的白骨,连血迹都没有。
有人不信邪,扛着锄头下地,正撞上一队蚂蚁拖着一条死狗往洞里拽。狗比他养的还大,被蚂蚁们抬着,腿僵直朝天,皮毛完整,只是已经没了气息。锄头挥下去,砸扁了两只蚂蚁,剩下的炸了窝,潮水般涌向他的脚。他跑得快,鞋底被咬穿了几个洞,脚后跟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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