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晨是在一个沙丘背后找到铁山的。

那时候天刚蒙蒙亮，三轮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只有一线金边从地平线探出头来。沙漠笼罩在一种暧昧的灰蓝色中，光线不足，但已经能看清轮廓。

铁山靠在一块风蚀的巨石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叶晨走近，看到他的样子，心里一沉。

铁山的状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他的整张脸，像是无数条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他的双手完全变成了紫黑色，指甲长得离谱，弯曲如钩，边缘泛着诡异的寒光。他靠着的那块巨石，周围一圈沙子都被染成了黑色，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铁山。”

叶晨叫了一声。

铁山没有反应。

叶晨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他走到铁山面前，蹲下身，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手刚伸到一半，铁山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紫色——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紫，而是一种深沉的、浓得化不开的紫色。瞳孔里没有焦点，只有疯狂和杀戮。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的，更像是野兽，更像是魔物。

然后他朝叶晨扑了过来。

叶晨早有准备，侧身一闪，避开了这一扑。铁山扑了个空，撞在沙地上，把沙子砸出一个大坑。他翻身爬起来，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弓着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叶老大，快走……”

一个微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叶晨一愣。

那声音是从铁山嘴里发出的，但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那是铁山自己的声音，虚弱、痛苦，带着哀求。

“我……我控制不住……快走……求你了……”

话音刚落，那紫色的光芒再次占据了他的眼睛。他咆哮一声，又朝叶晨扑来。

叶晨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

大日焚天拳·第一式。

但不是攻击。

他侧身避开铁山的扑击，同时一掌拍在他后背上。金色的光芒涌入铁山体内，那些黑色的纹路像是被火烧到，剧烈收缩。

铁山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但下一秒，他又爬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清明。

“叶老大……”他看着叶晨，紫色的眼睛里竟然有泪光，“你……你怎么来了？”

叶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别废话。”他说，“坐下。”

铁山愣了。

“坐下！”叶晨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铁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顺从地坐下了。

叶晨走到他身后，盘膝坐下，右手按在他后心。

“接下来会很痛。”他说，“你忍着。”

铁山的身体微微颤抖。

“叶老大，”他的声音沙哑，“你……你不怕我吗？我是魔族后裔，我体内的魔血正在反噬，我随时会变成怪物，会杀了你。”

叶晨沉默了一瞬。

“你是魔族后裔。”他说，“但你也是我队友。”

铁山的身体僵住了。

“那天晚上，你中暑了，柳青给你丹药，你说‘谢了’，她说‘不用，咱们是队友’。”叶晨的声音很平静，“你还记得吗？”

铁山没有说话。

但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咱们是队友”这句话。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种称呼——魔族崽子、杂种、怪物、灾星——唯独没有听过“队友”。

“所以，”叶晨说，“别废话了。坐稳。”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涌入铁山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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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铁山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扔进了熔炉。

金色的太阳之力如同滚烫的铁水，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那些黑色的魔血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挣扎、反抗、撕咬。

两股力量以他的身体为战场，厮杀在一起。

那种痛苦无法用语言形容。

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他血管里搅动，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像是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被一点点敲碎，然后重新拼接。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四肢痉挛，肌肉绷紧得像石头。他的指甲扣进沙地，把沙子攥成团，又捏成粉末。

“忍住。”叶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才刚开始。”

铁山说不出话。

他只是拼命点头，拼命忍着。

那些黑色的纹路在他皮肤下蠕动，像无数条蛇。金色的光芒追着它们，把它们逼退、压缩、围剿。每消灭一条黑色的纹路，那种痛苦就会减轻一分，但消灭的过程中，痛苦会加剧十倍。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三轮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沙漠。那些光芒落在铁山身上，和他体内的太阳之力呼应，让金色的光芒变得更加炽烈。

铁山的皮肤开始冒烟。

那是魔血被蒸发时产生的黑烟，带着刺鼻的腥臭味。黑烟越来越浓，在他周围形成一团黑色的雾。雾气中，有凄厉的嘶鸣声，像是无数怨魂在惨叫。

那是魔血中的意志，在垂死挣扎。

“叶老大……”铁山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不行了……太痛了……让我死吧……”

“不行。”叶晨的声音依然平静，“你死了，谁给我挡刀？”

铁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他的脸扭曲着，肌肉还在抽搐，嘴角还有紫色的血——但那是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好。”他说，“我挡。”

他咬着牙，继续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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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热浪滚滚，空气扭曲。但铁山感觉不到热，他只感觉到体内的痛苦正在一点点减轻。

那些黑色的纹路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最后一条黑色的纹路被金色的光芒逼到指尖，无路可逃。它疯狂挣扎，发出尖锐的嘶鸣，试图钻进指甲里躲藏。

金色的光芒追上来，把它包围、压缩、吞噬。

嘶鸣声戛然而止。

铁山的身体猛地一松。

那种痛苦，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紫黑色褪去了，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他的指甲也恢复了正常，不再是那种诡异的弯曲。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灵活自如，没有任何异样。

“好了。”叶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得厉害，“你没事了。”

话音刚落，他身体一软，朝后倒去。

铁山猛地转身，一把接住他。

叶晨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闭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叶老大！”铁山大叫。

叶晨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丝调侃。

“吵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死不了……”

然后，他彻底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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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山抱着叶晨，愣在那里。

他看着怀里这个人，这个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为了救他把自己榨干的人。

他们认识没多久。

几天而已。

他甚至不知道叶晨的来历，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强，不知道他修炼的是什么功法。他只知道，叶晨叫他队友，叶晨帮他压制魔血，叶晨为了救他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从小到大，没有人对他这么好。

从来没有。

他的眼眶红了。

然后，有东西从眼眶里流下来。

不是泪。

是血。

紫色的血。

那是残留在眼眶里的最后一丝魔血，被刚才的泪水冲了出来。它顺着脸颊流下，滴在沙地上，腐蚀出一个小坑。

铁山看着那滴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叶老大，”他轻声说，“以后，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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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山！”

一个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铁山抬头，看见古蛟正朝这边狂奔。他身后，柳青和月神曦也跟了上来，速度很快。

古蛟跑到近前，看到叶晨的样子，脸色大变。

“叶晨怎么了？”他冲上来，伸手就要去接。

“别动。”柳青的声音响起，“让我看看。”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叶晨的状况。片刻后，她松了口气。

“没事。”她说，“只是消耗过度。休息一阵就能恢复。”

古蛟这才放下心来。

然后他看向铁山。

铁山抱着叶晨，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古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青也沉默了。

月神曦站在不远处，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是铁山先开口。

“你们走吧。”他的声音沙哑，“我……”

“你什么你？”古蛟打断他，语气很冲，“你他娘的跑什么跑？”

铁山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古蛟。

古蛟瞪着他，一脸怒气。

“你知道老子找你找了多久吗？你知道叶晨那小子刚醒过来就往这边跑，连口水都没喝吗？你知道他为了找你，差点把自己累死吗？”

铁山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古蛟越说越气，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让你跑！让你他娘的跑！”

那一脚不轻，把铁山踹得身体一歪。但他没有躲，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任由古蛟踹。

古蛟踹了两脚，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铁山，看着那个壮汉脸上的表情，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他说，“别哭了。”

铁山愣了一下。

“我没哭。”

“你没哭？你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还说没哭？”

铁山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古蛟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丝温暖。

“铁山，”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踹你吗？”

铁山摇头。

“因为我生气。”古蛟说，“气你他娘的就这么跑了。咱们是队友，你懂不懂什么叫队友？队友就是有事一起扛，有难一起当。你他娘的一个人跑了，算怎么回事？”

铁山沉默了。

“行了。”古蛟摆摆手，“起来吧，抱着叶晨不累吗？”

铁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叶晨，小心翼翼地把他在沙地上放平，然后站起身。

他看着古蛟，又看看柳青，又看看远处的月神曦。

“你们……不怕我吗？”他的声音很轻，“我是魔族后裔。”

古蛟翻了个白眼。

“魔族后裔怎么了？老子还杀过魔族的崽子呢。你是魔族后裔，你杀过人吗？”

铁山摇头。

“你害过人吗？”

铁山又摇头。

“那不就结了？”古蛟说，“你是魔族后裔，但你也是铁山。老子认识的铁山，是个憨厚老实、讲义气、肯为队友挡刀的汉子。至于魔族后裔——谁他娘的在乎？”

铁山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流下来的是泪。

不是血，是泪。

柳青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玉瓶。

“吃了。”她说，“对你的恢复有好处。”

铁山接过，看着那个玉瓶，又看看柳青。

“柳姑娘……”他的声音哽咽，“你……”

柳青摇了摇头。

“别说了。”她说，“你是队友。”

铁山看着她，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人是真的不在乎他的身份。

他们在乎的，是他这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玉瓶，把里面的丹药倒进嘴里。丹药入腹，一股清凉的气息升起，滋润着他干涸的经脉。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叶晨，看着那个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人。

“叶老大。”他轻声说，“你放心，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铁山都站在你这边。谁想动你，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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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晨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铁山坐在旁边，像一座铁塔。古蛟在不远处烤着什么东西，柳青闭目养神，月神曦站在远处，看着那道金色的光柱。

“醒了？”铁山看见他睁眼，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叶晨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他看着铁山，看着他脸上憨厚的笑容。

“好了？”他问。

铁山点头。

“好了。”他说，“叶老大，谢谢你。”

叶晨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我们是队友。”

铁山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叶老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以后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死，我绝不活着。”

叶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要你命干什么？”他说，“好好活着，帮我打架就行了。”

铁山重重地点头。

“好。”他说，“打架我在行。”

古蛟凑过来，递给他一块烤好的肉。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他说，“赶紧吃点东西，恢复恢复，咱们还得赶路呢。”

叶晨接过肉，咬了一口。

他看向远处那道金色的光柱。

光柱越来越近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太阳神主的传承，完整的太阳法则，还有——金耀。

“走吧。”他站起身。

古蛟愣了。

“现在就走？你才刚醒——”

“没事了。”叶晨打断他，“时间不等人。”

他看着铁山。

“你行吗？”

铁山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憨厚和坚定。

“行。”他说，“叶老大说行就行。”

叶晨点了点头。

四人收拾了一下，继续上路。

走出几步，叶晨忽然回头。

他看着铁山。

“铁山。”

“嗯？”

叶晨沉默了一瞬。

“以后，别跑了。”

铁山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看着叶晨，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不跑了。”他说，“打死也不跑了。”

叶晨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身后，古蛟嘟囔了一句：“两个大老爷们，肉麻死了。”

柳青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月神曦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温和。

四人朝着那道金色的光柱走去。

身后，无边的沙漠沉默着。

但这一次，沉默里多了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