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晨是被一阵压抑的呻吟声惊醒的。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如果不是他这段时间习惯了在休息时保持一丝警觉，根本不可能听见。

他睁开眼睛。

火堆还在燃烧，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给周围的沙地镀上一层温暖的光。古蛟四仰八叉地躺在火堆旁，鼾声如雷。柳青靠在一块石头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月神曦不在——她每天晚上都会消失一段时间，叶晨已经习惯了。

呻吟声又响起。

这次他听清了方向。

铁山。

叶晨眉头微皱，站起身，朝铁山睡觉的地方走去。

铁山的位置在火堆的另一侧，离古蛟不远。叶晨走过去的时候，借着火光，看到了让他心头一紧的画面。

铁山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

他的皮肤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颜色——不是正常人该有的肤色，而是一种发黑的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的轮廓。

“铁山。”叶晨快步上前，蹲下身。

铁山抬起头。

那一瞬间，叶晨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往常的憨厚温和，而是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紫色。紫色的瞳孔里，有黑色的光芒在流转，像是两团燃烧的魔火。

“叶……叶老大……”铁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你……你别过来……”

叶晨没有动。

他仔细看着铁山，看着他的皮肤，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流出的暗色液体。

那液体滴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沙子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冒着淡淡的黑烟。

“怎么回事？”叶晨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心里已经翻起了巨浪。

铁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咳出来的不是痰，是血。紫色的血。

那些血落在地上，腐蚀出更多的坑。

“瞒不住了。”铁山苦笑，那笑容在他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叶老大，我……我骗了你们。”

叶晨沉默了一瞬。

“你是魔族后裔。”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铁山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叶晨。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惊讶，有愧疚，有绝望，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你怎么知道？”

叶晨没有回答。

他怎么知道？从进入这片沙漠开始，铁山就表现得不对劲。别人被太阳之力灼伤，是皮肤发红，是口干舌燥，是中暑的症状。但铁山不同，他的皮肤发黑，他的眼睛偶尔会闪过紫色的光，他的汗水里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那些症状，和魔族后裔的特征一模一样。

“小子。”牧苍生的声音忽然响起，虚弱但凝重，“你最好离他远点。他体内的魔血正在反噬，一旦失控，他会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叶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铁山。

铁山也在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

“叶老大。”铁山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着。等天亮……等天亮你们就当没见过我。”

叶晨没有动。

“怎么救？”他问。

铁山愣了。

他看着叶晨，紫色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

“我问你怎么救。”叶晨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你是我队友，我不能看着你死。”

铁山的身体剧烈颤抖。

那不是痛苦，是别的什么东西。

“叶老大……”他的声音哽咽了，“你……你不知道吗？我是魔族后裔。我体内流着魔族的血。一旦魔血反噬，我会变成怪物，会杀光身边所有人。你救我，就是拿自己的命冒险。”

叶晨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他说，“但你还是我队友。”

铁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叶晨，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泪水流下来。

那泪水是紫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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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太阳之力净化。”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叶晨回头，看见柳青不知何时醒了，站在他身后三丈处。她的手里握着剑，但没有出鞘，只是警惕地看着铁山。

“太阳之力？”叶晨问。

柳青点了点头。

“魔族的血液和太阳之力天生相克。”她说，“越是纯粹的太阳之力，对魔血的压制就越强。如果能用足够的太阳之力冲刷他的经脉，就能把那些反噬的魔血逼回去，甚至彻底净化。”

她顿了顿，看着铁山的眼睛。

“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他体内魔血已经反噬到这种程度，需要的太阳之力非常庞大。”柳青说，“而且整个过程，他会承受巨大的痛苦。太阳之力会烧灼他的经脉，那种痛苦比死还难受。他未必撑得住。”

叶晨看向铁山。

铁山蜷缩在地上，身体还在颤抖。他的皮肤越来越黑，那些黑色的纹路像蜘蛛网一样，正在朝全身蔓延。他的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紫色，紫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我能撑住。”铁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叶老大，来吧。死也要死个痛快。”

叶晨看着他，看着这个壮汉眼中的决绝。

“好。”他说。

他走到铁山面前，盘膝坐下。

“柳青，帮我护法。”他说。

柳青点了点头，拔剑出鞘，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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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晨闭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调动体内的太阳之力。

那些金色的光芒从他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向右掌。他的右手开始发光，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他抬起右手，按在铁山的胸口。

那一瞬间，铁山的身体剧烈颤抖。

金色的光芒从他胸口涌入，钻进他的经脉，顺着那些血管蔓延。那些光芒所过之处，黑色的魔血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后退、挣扎、反抗。

铁山的皮肤开始龟裂。

不是真的裂开，而是那些黑色的纹路和金色的光芒在交战。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厮杀，撕扯着他的经脉，烧灼着他的血肉。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但那痛苦太剧烈了。

他的身体开始痉挛，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金色的光芒。他的指甲扣进沙地，扣出十道深深的沟壑。

“撑住。”叶晨的声音很平静，但额头上已经冒出冷汗，“这才刚开始。”

他加大太阳之力的输出。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强，像是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铁山体内。那些光芒和魔血厮杀，把那些反噬的魔血一点点逼退、压缩、净化。

铁山的皮肤开始冒烟。

那是魔血被蒸发时产生的黑烟，带着刺鼻的腥臭味。黑烟飘散在空气中，周围的风一吹，把那些腥味带向远处。

古蛟的鼾声停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什么东西这么臭？”

然后他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我操——”

他跳起来，手按在刀柄上，但不知道该不该拔刀。

铁山躺在地上，浑身冒着黑烟。叶晨盘膝坐在他旁边，右手按在他胸口，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十丈的沙地。

“别动。”柳青的声音响起，“他在救他。”

古蛟愣了。

“救？救什么？铁山他怎么了？”

柳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铁山，看着那些从他体内蒸发的黑烟，看着那些在金色光芒中挣扎的紫色纹路。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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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叶晨的脸色越来越白。

太阳之力不是无穷无尽的。他白天参悟大日漩涡，本来就消耗了不少力量。现在又强行输出，体内的神火开始剧烈跳动，那是力量即将枯竭的信号。

但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那些被压制的魔血会立刻反扑，比之前更凶，更猛。到时候铁山必死无疑。

他咬牙坚持。

体内的太阳之力越来越少，输出的光芒越来越弱。

铁山的身体还在颤抖，但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他看着叶晨，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

“叶老大……”他的声音沙哑，“够了……再这样下去你会……”

“闭嘴。”叶晨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还差一点。”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榨出体内最后一丝太阳之力。

那一丝光芒涌入铁山体内，把最后一道顽固的魔血击溃、蒸发。

铁山的皮肤彻底恢复了正常。

那些黑色的纹路消失了，紫色的光芒消失了，那股诡异的腥味也消失了。他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叶晨收回手，身体晃了晃。

他睁开眼睛，看着铁山。

“好了。”他说，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你没事了。”

然后，他眼前一黑，朝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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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晨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一块平整的沙地上，身上盖着一件衣服——是古蛟的。古蛟自己光着膀子，坐在不远处，警惕地看着四周。

柳青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玉瓶。

“醒了？”她看见叶晨睁开眼睛，递过玉瓶，“喝了。”

叶晨接过，闻了闻，是一股清香的液体。他仰头喝下，一股清凉的气息从腹中升起，滋润着干涸的经脉。

他坐起来，看向四周。

铁山不在。

“铁山呢？”他问。

古蛟的脸色有些古怪。

“走了。”他说。

叶晨愣了。

“走了？”

古蛟点了点头。

“天亮的时候走的。”他说，“他留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叶晨看着他。

古蛟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学着铁山的语气：

“叶老大，谢谢你救我一命。但我不能跟你们走了。我是魔族后裔，这件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万一哪天我再失控，会害了你们。”

他顿了顿。

“你们走吧，别找我。我命硬，死不了。”

叶晨听完，沉默了。

他站起身，看向四周。

沙漠一望无际，金色的沙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那道金色的光柱依然矗立，像一根通天的柱子。

哪里都没有铁山的身影。

“他走不远。”柳青说，“他的伤刚好，走不快。如果现在追，还能追上。”

叶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旷的沙漠。

古蛟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柳青也沉默了。

月神曦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白衣飘飘，目光平静地看着叶晨。

良久，叶晨开口。

“不追了。”他说。

古蛟愣了。

“为什么？”

叶晨转身，看着他。

“他是魔族后裔。”他说，“但他也是我队友。他选择走，有他的理由。我尊重他的选择。”

古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晨走到火堆旁，捡起那件衣服，扔给古蛟。

“穿上。”他说，“继续走。”

古蛟接过衣服，愣愣地看着他。

“继续走？铁山他——”

“他会没事的。”叶晨打断他，“他命硬。”

他转身，朝那道金色的光柱走去。

古蛟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片空旷的沙漠，最后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柳青收剑入鞘，也跟了上去。

月神曦走在最后，经过叶晨刚才站的地方时，她低头看了一眼。

沙地上，有一行字。

是铁山用脚写的。

那行字很短，只有六个字：

“叶老大，对不起。”

月神曦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风沙吹过，那行字很快被掩埋，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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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变成了四人。

队伍沉默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古蛟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但每次看到的都只有无边的沙漠。铁山真的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柳青的脸色有些复杂。她看着叶晨的背影，几次想开口，但都忍住了。

月神曦依然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晨走在最前面。

他的脚步稳健，方向明确，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并不平静。

铁山走了。

那个憨厚的壮汉，那个总是笑着叫“叶老大”的人，那个受了伤还强撑着说“我没事”的人，走了。

他走了，因为他是魔族后裔。

因为他怕连累他们。

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支队伍。

“小子。”牧苍生的声音响起，虚弱但清晰，“你后悔吗？”

叶晨沉默了一瞬。

“不后悔。”他说。

牧苍生笑了。

“为什么？”

叶晨看着前方那道金色的光柱。

“因为他是对的。”他说，“他是魔族后裔，这件事一旦被别人知道，会给我们所有人带来杀身之祸。他选择离开，是为了保护我们。”

他顿了顿。

“但我会找到他。”

牧苍生愣了一下。

“找到他？你不是说不追吗？”

叶晨摇了摇头。

“不是现在。”他说，“等我把这里的事办完，等我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他，我会找到他。”

他看着远方。

“到那时候，不管他是魔族后裔还是什么，都没人能动他。”

牧苍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小子，”他说，“你长大了。”

叶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

身后，古蛟忽然开口。

“叶晨。”

叶晨脚步一顿。

古蛟追上他，和他并肩走着。

“铁山那小子，”他说，“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叶晨看着他。

古蛟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痞气，也有一丝认真。

“他是魔族后裔，怎么了？老子还杀过魔族的崽子呢。但他不一样，他是铁山，是咱们的队友。他那个人，憨是憨了点，但心眼好，讲义气，靠得住。”

他拍了拍叶晨的肩膀。

“你放心，等这事办完了，我陪你一起找他。找到了，老子先踹他两脚，让他跑。”

叶晨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好。”他说。

两人继续向前。

柳青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月神曦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温和。

四人朝着那道金色的光柱走去。

身后，无边的沙漠沉默着。

风沙吹过，掩埋了一切痕迹。

但有些东西，是掩埋不了的。

比如信任。

比如情义。

比如那句没说出口的“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