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光门的那一刻,叶晨险些栽倒。
眼前是熟悉的裂谷边缘,那些猩红的魔日光芒洒在大地上,给这个世界镀上一层诡异的暗红。远处的荒原一望无际,那些枯死的杂草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太阳神宫,终于出来了。
叶晨大口喘着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的右臂还断着,骨头从皮肉里刺出来,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的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像被刀割。
月神曦也好不到哪去。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虽然外伤不多,但内伤极重,每走一步都要喘息很久。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前走。
“找个地方休息。”月神曦说。
叶晨点了点头。
他们需要疗伤。
需要恢复。
需要……
“站住。”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晨回头,看到古蛟正大步走来。
他还是那副模样,敞着兽皮坎肩,露出胸前的黑毛和伤疤。腰间的板斧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斧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但他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豪爽,很真诚,和他那张凶悍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叶晨停下脚步,看着他。
古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
“伤得不轻啊。”他说。
叶晨没有说话。
古蛟又从怀里掏出那个玉瓶,扔给他。
“拿着。”他说,“刚才忘了给你。”
叶晨接住玉瓶,低头看去。
里面是几颗丹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比之前那颗更多,更好。
“这是……”
“疗伤药。”古蛟说,“我们族里最好的。吃一颗,明天就能好大半。”
叶晨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他问。
古蛟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叶晨说,“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帮我?”
古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银红两色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为什么?”他说,“我看那金耀不爽很久了,你打他脸,我看着爽。”
叶晨愣住了。
就这?
古蛟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他说,“你不知道,那金耀有多讨厌。仗着自己是帝昊的弟子,到处耀武扬威。见了好东西就抢,见了漂亮姑娘就抓。我们这些散修,没少受他的气。”
他咧嘴一笑。
“你今天那句话,说得好。‘等我到神火,一只手打你’。哈哈哈,那小子脸色都变了。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那么憋屈。”
叶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这个光头大汉,看着他眼中那抹真诚的笑意。
“多谢。”他终于说。
古蛟摆了摆手。
“不用。”他说,“交个朋友。”
他伸出手。
叶晨看着那只手。
那手很大,很粗糙,满是老茧和伤疤。那是无数次战斗留下的痕迹,那是无数次厮杀留下的印记。
但此刻,那只手伸向他。
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只有真诚。
叶晨伸出手,握住了它。
“叶晨。”他说。
古蛟握紧他的手。
“古蛟。”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
古蛟找了处僻静的地方,让他们休息。
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背靠着一座小山,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易守难攻,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叶晨和月神曦靠着岩石坐下,服下古蛟给的丹药。
那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入四肢百骸。那些断裂的骨骼开始愈合,那些撕裂的伤口开始结痂,那些受损的经脉开始修复。
叶晨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力量在体内流转。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睛。
右臂已经能动了,虽然还有些疼,但骨头已经接上。胸口的伤也好多了,呼吸不再那么困难。
月神曦的脸色也恢复了血色。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这丹药……”叶晨喃喃地说。
古蛟咧嘴一笑。
“怎么样?好东西吧?”
叶晨点了点头。
“确实好东西。”
古蛟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扔给他。
“喝点?”
叶晨接过酒囊,犹豫了一下。
他从不喝酒。
但此刻,他打开酒囊,仰头喝了一口。
那酒很烈,辣得他直皱眉头。
古蛟哈哈大笑。
“第一次喝?”
叶晨点了点头。
古蛟接过酒囊,自己也喝了一大口。
“慢慢就习惯了。”他说,“男人嘛,不喝酒怎么行?”
叶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光头大汉,看着他脸上那道道伤疤。
“古蛟,”他突然开口,“你是通臂魔猿一族的少主?”
古蛟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月神曦说的。”叶晨指了指旁边的月神曦。
古蛟看向月神曦,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月神殿的圣女,”他说,“果然见多识广。”
月神曦没有说话。
古蛟收回目光,看着叶晨。
“你想知道通臂魔猿一族的事?”
叶晨点了点头。
古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通臂魔猿,”他说,“是上古异兽的后裔。我们的祖先,是当年跟随太阳神主征战的神兽之一。”
叶晨愣住了。
跟随太阳神主征战?
“那场大战之后,”古蛟继续说,“我们的祖先活了下来,带着族人隐居起来。三万年了,我们一直不问世事,不参与任何纷争。”
他看着叶晨。
“但这次太阳神宫开启,我父亲让我出来历练。他说,外面的世界变了,不能一直躲着。”
叶晨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光头大汉,看着他眼中那抹复杂的神色。
“你父亲……”他说。
古蛟点了点头。
“他还活着。”他说,“通臂魔猿一族的族长,圣人境。”
叶晨的手微微握紧。
圣人境。
那是比真灵境更高的境界。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他问,“怎么不带些族人?”
古蛟笑了。
“带族人?”他说,“我是出来历练的,不是出来打架的。带那么多人干嘛?”
他看着叶晨。
“而且,”他说,“一个人自由。想打就打,想走就走。没人管,多好。”
叶晨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向往自由的光芒。
他想起自己。
他也是一样。
从永夜镇逃出来,一路逃亡,一路战斗。没有人管,没有人帮,只有自己。
但后来,他遇到了石大叔,遇到了牧苍生,遇到了那些难民,遇到了月神曦。
他不再是一个人。
“你有族人,”他说,“也是好的。”
古蛟愣了一下。
“什么?”
叶晨摇了摇头。
“没什么。”
——
那天晚上,三人围坐在篝火旁。
古蛟讲了很多事。
讲他小时候在族里调皮捣蛋,被他父亲追着打。讲他第一次出来历练,遇到一群劫匪,打得他们哭爹喊娘。讲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和事。
叶晨静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酒。
月神曦靠在岩石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叶晨知道,她在听。
讲着讲着,古蛟突然问:
“你呢?你是什么来历?”
叶晨沉默了片刻。
“一个废物。”他说。
古蛟愣住了。
“废物?”
叶晨点了点头。
“永夜镇,”他说,“一个被诅咒的小村子。我是那里的废物,被骂了十八年。”
古蛟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然后呢?”
叶晨看着他,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想说了。
“然后,魔日潮汐来了。”他说,“黑袍人也来了。石大叔死了,老师也快死了。我带着那些难民,一路逃到这里。”
古蛟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银红两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悲伤,也有坚定。
“你杀了鬼厉?”他问。
叶晨点了点头。
“你炼化了神主精血?”
叶晨又点了点头。
“你在金耀面前,说‘等我到神火,一只手打你’?”
叶晨还是点了点头。
古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拍着大腿,“好!这才是我古蛟想交的朋友!”
他举起酒囊。
“来,干一个!”
叶晨也举起酒囊。
两人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
那酒还是很烈。
但这一次,叶晨觉得没那么难喝了。
——
夜深了。
篝火渐渐暗下去。
古蛟靠着岩石,已经睡着了。他的鼾声很响,像打雷一样。
叶晨坐在篝火旁,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
月神曦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信他?”她问。
叶晨沉默了片刻。
“信。”他说。
月神曦看着他。
“为什么?”
叶晨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古蛟,看着那张睡得很沉的脸。
“因为,”他终于说,“他和我一样。”
月神曦愣住了。
“一样?”
叶晨点了点头。
“一个人,”他说,“闯荡天下。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只能靠自己。”
他看着古蛟。
“但他有族人。有父亲。有家。”
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
月神曦沉默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很柔软。
叶晨看着她,看着那张清冷的脸上那一丝温柔。
“你有我。”她说。
叶晨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看着里面的自己。
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有你。”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那堆篝火。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远处,魔日猩红如血。
但此刻,他们不觉得冷。
因为有彼此。
——
第二天一早,古蛟醒了。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看着叶晨和月神曦。
“哟,起这么早?”
叶晨点了点头。
古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要走了。”他说。
叶晨愣了一下。
“这么快?”
古蛟点了点头。
“族里有事,”他说,“我得回去一趟。”
他看着叶晨。
“后会有期。”
叶晨站起来,看着他。
“后会有期。”
古蛟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好好活着,”他说,“等你到神火,咱们打一场。”
叶晨点了点头。
“好。”
古蛟咧嘴一笑,转身大步离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他说,“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来通臂魔猿一族找我。报我的名字,会有人带你进来。”
叶晨看着他。
“多谢。”
古蛟摆了摆手,消失在荒原尽头。
——
叶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走了。”月神曦说。
叶晨点了点头。
“还会再见的。”他说。
月神曦看着他。
“你信?”
叶晨转过头,看着她。
“信。”
月神曦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荒原。
远处,魔日猩红如血。
但他们的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