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上海。
苏清沅拖着行李箱走出地铁站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一床湿漉漉的被子捂在她脸上，她站在路口，看着手机上的导航，又看看眼前车水马龙的马路，有一瞬间的茫然，这就是上海
人好多，车好多，楼好高，她擦了擦汗，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走到复旦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
“复旦大学”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三年前，她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想去上海”
现在她来了，报到那天，她见到了室友，
四个人一间，她到得最早，挑了一个靠窗的床位，正在收拾东西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冲进来，拖着两个大箱子，满头是汗，
“你好你好！”
那个女生一看见她就笑
“我叫李萌，北京来的，你呢你呢？”
苏清沅愣了一下，说：“苏清沅”
“苏清沅？这名字好听！”
李萌把箱子往地上一扔，就开始往外掏东西，一边掏一边说
“你是哪儿的？学什么的？你几点到的？我火车晚点了，急死我了，生怕最后一个到……”
苏清沅听着，有点不知道该接哪句
李萌说了半天，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你怎么不说话？”
苏清沅说：“我在听”
李萌笑了：“你这人好安静啊”
苏清沅没说话
李萌又说：“不过安静也挺好的，我话多，咱俩互补”
苏清沅想了想，说：“嗯”
后来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
一个叫周雨桐，上海本地人，说话慢条斯理，带着点上海腔调
一个叫陈悦，江苏来的，戴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四个人第一次一起吃饭，李萌负责活跃气氛，周雨桐负责介绍上海哪里好吃，陈悦负责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笑笑，
苏清沅负责听
回寝室的路上，李萌忽然凑过来，小声说：“苏清沅，你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苏清沅说：“习惯了”
李萌说：“没事，慢慢就熟了”
苏清沅点点头
但她心里想的是：她好像一直不太会和别人“熟”
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人，不是不想和别人玩，是不知道怎么玩，独来独往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在角落里待着
现在突然有了三个室友，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旁边床铺传来李萌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开学第一周，苏清沅就把所有课表背下来了
不是故意的，就是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李萌问她：“你脑子怎么长的？”
她说：“就……正常长的”
李萌翻了个白眼
上课的时候，苏清沅永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视野好，能看见窗外的梧桐树，又能听清老师讲课，阳光照在她扎着马尾辫的头上，发丝都在发光
她做笔记很快，老师刚说完，她就已经写下来了，下课之后，经常有人来找她借笔记
一开始是隔壁座位的，后来是前后排的，再后来是不认识的人，她都借
有个人还回来的时候说：“你笔记做得真好，跟打印的一样”
她说：“谢谢”
那个人又说：“你学习这么好，高考肯定考得很高吧？”
她说：“还行”
那个人走了之后，李萌凑过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样特别像什么？”
苏清沅问：“什么？”
李萌说：“像那种小说里写的学霸女主，高冷，不爱说话，但每次考试都第一”
苏清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萌瞪大眼睛：“你居然会笑？”
苏清沅说：“我又不是机器人”
李萌说：“那你多笑笑，笑起来挺好看的”
苏清沅没说话，但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
九月末的时候，法学院举办了一场新生欢迎会
苏清沅本来不想去，但李萌非拉着她去，说什么“认识认识同学”
“拓宽拓宽人脉”
“大学不能只学习”，
她被拽去了
人很多，很吵，到处是说话声和笑声，她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饮料，不知道该干什么
李萌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她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忽然有人叫她
“苏清沅？”
她转过头
是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男生说：“我是周衍，国际经济法的，上次找你借过笔记”
她点点头，记得
周衍说：“你怎么一个人站这儿？”
她说：“等人”
周衍看了看四周，忽然笑了：“你室友把你扔下了吧？”
她没说话
周衍说：“要不要过去坐坐？那边有几个我们院的，认识认识？”
她想了想，说：“不用了，谢谢”
周衍也不勉强，点点头走了
她继续站在角落里，看着满屋子的人。
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别人在热闹，她在旁边看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习惯热闹，可能是从小习惯了独处，可能是不知道怎么融入人群，可能只是……不喜欢，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太甜了，她把杯子放下，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舒服多了
出来，已经很晚了，路过那片草坪的时候，她看见有个人坐在长椅上
是个女生，低着头，肩膀在抖，下雨了，很小的雨，淅淅沥沥的，那个女生没有打伞，浑身都湿了，苏清沅本来应该直接走过去的，这跟她没关系，她不认识那个人，她可以装作没看见
但她没有走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了
女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谁？”
苏清沅说：“路过”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带着很重的鼻音：“路过就坐下？”
苏清沅想了想，说：“看你好像需要人陪”
女生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说：“你这个人好奇怪”
苏清沅说：“我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雨还在下，落在她们身上，落在椅背上，落在周围的草坪上
苏清沅没说话，那个女生也没说话，坐了多久，苏清沅不知道，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
后来，那个女生开口了
“我男朋友出轨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谈了三年，从高中谈到大学，说好一起来上海，说好以后要结婚，说好一辈子只喜欢我一个人”
苏清沅没说话
女生继续说：“他和他学院的学妹在一起了，我昨天发现的，他跟我说，对不起，但那个人更适合他”
苏清沅还是没说话
女生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不问我问题”
苏清沅说：“你想说就会说”，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你刚才说过了”
女生擦了擦眼睛，伸出手：“我叫唐婉，新闻学院的”
苏清沅握了一下：“苏清沅，法学院的”
唐婉说：“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苏清沅说：“刚从迎新晚会中出来”
唐婉瞪大眼睛：“你这么漂亮，一定有很多人搭讪吧”
苏清沅没说话
唐婉忽然说：“你是不是那种学霸？就是那种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的？”
苏清沅想了想，说：“算是吧”
唐婉叹了口气：“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我要是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苏清沅说：“你也能”
唐婉苦笑：“我？算了吧我连恋爱都谈不好”
苏清沅说：“可是恋爱又不是生活的全部，幸好他只是耽误了你三年，而不是一辈子”
唐婉心想不愧是法学院的，说话一下子就说到点子上了
雨慢慢小了，后来停了。
唐婉站起来，说“谢谢你”
苏清沅说：“不用谢”
唐婉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苏清沅，我们能做朋友吗？”
苏清沅愣了一下
唐婉说：“就是那种，可以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骂渣男的朋友”
苏清沅想了想，说：“我话很少”
唐婉笑了：“没关系，一下子就能把中心思想点出来的朋友我乐意交”
苏清沅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那天晚上回到寝室，已经快十二点了
李萌还没睡，看见她回来，一下子坐起来：“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苏清沅说：“在外面坐了一会儿。”
李萌说：“外面下雨呢！”
苏清沅说：“我知道”
李萌看着她湿漉漉的衣服，眉头皱起来：“你淋雨了？”
苏清沅说：“一点点”
李萌叹了口气，下床给她拿了条毛巾。
“苏清沅，你是不是傻？”
苏清沅接过毛巾，说：“不是”
李萌瞪她
她顿了顿，又说：“就是有点傻”
李萌被她气笑了
那天晚上，苏清沅躺在床上，想起唐婉说的那句话
“我们能做朋友吗？”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人，不是没人想和她做朋友，是她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
但今天，她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唐婉说了什么，是因为她在那个雨夜，选择了坐下去
以前她不会这样的人，以前她只会走开，继续一个人
但现在，她没有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情
但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坏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李萌说起自己的高中，说起为什么来复旦，周雨桐说起上海的好吃的，推荐了好几家店，陈悦说起自己的理想，想当一名律师
苏清沅听着，偶尔说几句
吃完的时候，李萌忽然说：“苏清沅，你有没有发现，你话变多了？”
苏清沅愣了一下。
李萌说：“刚来的时候，你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现在好多了。”
苏清沅想了想，好像是的
周雨桐说：“这说明熟了嘛”
陈悦点点头。
苏清沅看着她们三个，忽然笑了
“可能是吧”
十一月的时候，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苏清沅年级第一
不是特别意外，但她还是有点开心
李萌看着成绩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苏清沅，你是不是人？”
苏清沅说：“是”
李萌说：“你每天和我们一起玩，一起吃饭，一起聊天，怎么还能考第一？”
苏清沅想了想，说：“可能因为我晚上学得比较晚？”
李萌说：“几点？”
苏清沅说：“图书馆闭馆回来，还会再看一会儿”
李萌沉默了
然后她说：“苏清沅，我服了”
苏清沅说：“你也很厉害”
李萌愣了一下：“我？”
苏清沅说：“你每天那么多活动，还能考年级前五十，比我厉害”
李萌眨眨眼睛，忽然笑了。
“苏清沅，你居然会夸人？”
苏清沅说：“实话而已”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翻着那些笔记
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学得很晚，每天一个人
现在也是学得很晚，但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隔壁床有李萌的呼吸声，对床有周雨桐偶尔翻身的声音，另一张床上有陈悦轻轻打呼噜的声音。
她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很安心
十二月的某一天，苏清沅又去了那片草坪。
不是特意去的，是路过
那张长椅还在原来的地方，空着，没有人
她走过去，坐下
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唐婉，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坐下去
她还是不知道为什么
但她知道，从那以后，她多了一个朋友
唐婉后来真的经常找她，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骂渣男，唐婉说她前男友又和新女友分手了，活该，唐婉说她以后再也不谈恋爱了，好好学习，唐婉说她真羡慕苏清沅，成绩好，又自律，什么都不怕
苏清沅说：“我怕的东西很多”
唐婉问：“怕什么？”
她想了很久，说：“怕别人对我好”
唐婉愣住了
苏清沅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还”
唐婉看着她，忽然伸手抱了她一下
“不用还”
苏清沅僵住了
唐婉说：“朋友之间，不用还”
那天晚上，苏清沅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想起初中时候一个人在操场上走圈，想起高中时候一个人去图书馆
她一直觉得一个人挺好的
但今天她发现，好像有个人在旁边，也挺好的
期末的时候，苏清沅还是年级第一
李萌说她已经麻木了
周雨桐说下次考试要离她远一点，不然压力太大
陈悦说以后有不懂的题就找她
苏清沅看着她们，忽然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们”
三个人都愣住了
李萌说：“谢什么？”
苏清沅想了想，说：“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有人陪着是什么感觉”
寝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李萌说：“苏清沅，你是不是要哭了？”
苏清沅说：“没有”
李萌说：“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苏清沅说：“进沙子了”
李萌翻了个白眼：“寝室里哪有沙子？”
苏清沅没说话
但她笑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上海的冬天有点冷，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熟悉的私信对话框
发了一条消息：
“这学期结束了。我考了年级第一”
发完之后，她顿了顿，又发了一条：
“还有，我好像有朋友了”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的路灯亮着，把楼下的小路照得昏黄
她忽然想起刚来上海那天，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牌子
那时候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还是一个人
但好像又不是一个人了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