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沅六岁那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其他小孩不太一样，那是小学一年级的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让每个人做自我介绍，别的小朋友站在讲台上，要么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要么紧张得忘记自己叫什么，轮到苏清沅的时候，她走到讲台中央，站定，然后开口：

“我叫苏清沅，苏州的苏，清澈的清，沅水的沅。我喜欢看书，已经认识八百个汉字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班主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名单，又抬头看了看这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

后来这位班主任在一次家长会上说：“我教了二十年书，第一次在开学第一天就记住一个学生的名字。”

苏清沅的识字量确实已经到了八百个，不是她妈妈逼的，是她自己认的，幼儿园大班的时候，别的小朋友在看动画片，她在看动画片的字幕，别的小朋友指着绘本上的图画咿咿呀呀，她已经开始给小朋友读绘本上的字

“清沅就是那种”，她的小学语文老师后来回忆，“你教一遍，她就会了，你教两遍，她就能举一反三了，你还没来得及教，她可能已经自己学会了”

小学六年，苏清沅永远是班上第一名

不是那种拼命刷题的第一名，她从来不熬夜，不搞题海战术，甚至不怎么上补习班，她就是那种“上课听一遍就懂，下课作业就做完”的人

三年级的时候，数学老师出了一道奥数题，全班鸦雀无声，苏清沅举手，站起来，把解题思路说了一遍，老师点点头，正要继续讲，她又开口了：

“老师，我还有第二种解法。”

五年级的时候，市里举行小学生作文比赛。题目是《我的理想》，别的孩子写当科学家、当医生、当老师，苏清沅写的是：

“我想做一个能说真话的人”

那篇作文拿了全市一等奖

有记者来学校采访，问她想对同龄人说什么。她想了想，说：“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如果还没找到，就多试试”

记者后来在报纸上写：“这个十岁的小女孩，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醒”

小升初那年，苏清沅毫无悬念地考上了全市最好的初中

初中的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语文老师，姓王，教了一辈子书，见过无数聪明的学生，开学第一周，他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不限。

苏清沅交上去的那篇，题目叫《我的理想》

陈老师看完之后，把她叫到办公室，没有表扬，只是问：“这篇是你自己写的？”

苏清沅点头。

陈老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为什么是复旦法律系，而不是其他学校的法律系或者是复旦的其他系”

苏清沅说：“老师，选择法律是因为法律是一个人保护自己或者帮助别人最有力的工具，而选择复旦是因为上海这个城市”

陈老师后来在这篇随笔后面写了一段评语，其中有一句是：“愿你梦想成真”

初中三年，苏清沅依然是第一名，依然是那种“看起来不怎么费力”的第一名，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不费力，她只是习惯了把费力藏起来，她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不是熬夜刷题，是看书，什么书都看，文学、历史、哲学、科普，只要是她没看过的，她都想看

她有写日记的习惯，日记本的第一页写着：“记录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不忘记自己想过什么”

初二的某一天，她在日记里写：

“今天有人问我，你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我说，不是为了什么，就是习惯了，她说我不诚实，但其实我没有撒谎，我真的只是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习惯了把事情做好，习惯了不让人操心，这种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知道”

中考那年，苏清沅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考上了全省最好的重点高中

高中开学的第一天，她在校园里迷了路，不是因为她路痴，是因为学校太大了，她站在梧桐树荫下看指示牌的时候，一个男生从旁边跑过去，撞了她一下，连头都没回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男生是校篮球队的，高二，据说很受欢迎

后来她还知道，那天有很多人注意到了她，新来的高一学妹，长得很漂亮，气质很安静，眼神很淡

“就是那种”

有人后来形容

“你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和别人不一样”

高一的第一个月，苏清沅收到了七封情书，有托人转交的，有偷偷塞进书桌的，有直接堵在路上的

她全部拒绝了

拒绝的方式很统一：先是听完对方说完，然后说“谢谢”，然后说“对不起”，然后转身离开

不拖泥带水，不给任何余地

有人不死心，追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所有人都很好奇：能让苏清沅喜欢的人，得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知道答案。

那个人叫林亦辰

苏清沅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高一下学期的一个晚上，

那天她做完作业，照例刷了一会儿手机，微博热搜上有一个名字，点进去是一个视频，一个男生在弹吉他，唱歌。

她看了三秒，然后点了暂停

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太好看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视频里那个男生二十岁出头，穿一件白T恤，坐在窗边，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唱的是一首原创歌曲，歌词写得不算多惊艳，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让人听了还想再听一遍

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破百万，评论区全是尖叫和表白。

苏清沅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条视频转发到了自己的小号上。

小号是她刚注册的，只有一个关注

那个关注就是林亦辰

从那天起，她每天晚上睡前都会看一眼他的微博，他发得不多，有时候一周才一条，有时候半个月才一条，但她每一条都看，每一条都看好几遍

后来她发现他开通了粉丝会员，可以发私信

她毫不犹豫地充了会员

充完之后，她盯着那个私信输入框，想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喜欢你”？

太俗了，所有人都这么说

说“你的歌很好听”

也太普通了

说“我可以认识你吗”

他不会回的

最后她决定，什么都不说

她开始给他发消息，但不是那种粉丝表白式的消息

她发的是：

“今天下雨了，没带伞，淋了一路”

“月考考了年级第一，没什么意思”

“食堂的糖醋排骨今天做得特别难吃”

“刚刚在路边看到一只流浪猫，长得有点像你”

她没有问他任何问题，没有要他回复，甚至没有在消息的最后加上“希望你能看到”

她只是发

像对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应的树洞

像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有时候她也会想：他会不会看？会不会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回复她？

但他从来没有回过

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她也从来没想过要放弃

“反正也没指望他回，”她在日记里写，“能发出去就够了”

高中的苏清沅，依然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她的成绩永远稳定在年级前十，大多数时候是前三，她参加的竞赛几乎没有空手而归的时候，数学竞赛拿省一，作文比赛拿全国奖，英语演讲拿最佳风采奖

她是班长，是老师的得力助手，是同学们的“学习榜样”

但她朋友很少

不是没有人想和她做朋友，是她的时间太满，满到没有空隙留给任何人。

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中间的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上课、做作业、刷题、看书、参加各种比赛培训。

有时候有人约她周末出去玩，她会说：“抱歉，我要去图书馆”

多约几次，就没人再约了。

有人说她高冷，有人说她傲气，有人说她装，她都知道，但不在意

“我不是不想和别人玩，”

她在日记里写，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玩，从小就习惯了独来独往，现在改不过来了，而且，独处的时候其实挺好的，不用应付别人，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高二那年，有一个男生追了她整整一年，那个男生叫许知行，是理科实验班的，长得高，成绩好，性格开朗，据说喜欢他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食堂

他从高二开学那天开始追她，每天给她送早餐，她退回，每天在她放学路上等她，她绕路走，每天给她发消息，她不回。

追到高三开学那天，他终于放弃了

放弃之前，他问她：

“你是不是真的有喜欢的人？”

苏清沅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

“那个人喜欢你吗？”

她笑了一下。那是许知行认识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

“应该不知道有我这号人吧。”

许知行愣住：“那你还喜欢？”

她没回答。

许知行走之前说：“苏清沅，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也是我见过最孤独的人。”

她没反驳

高三那年的冬天，林亦辰参加了一档音乐选秀节目。

苏清沅是从热搜上看到的，那个节目的第一期，他唱了一首原创歌曲，拿了全场最高分，评委说他是“今年最大的惊喜”，网友说他是“颜值与才华的巅峰”

那一晚，他的微博粉丝涨了一百万

苏清沅看着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往上跳，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高兴，像是失落，像是骄傲，像是担心。

“今天在热搜上看到你了，唱得很好听”

“加油”

他依然没有回

但那条“加油”，她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高三开始填志愿，而不用质疑，她选择了复旦法律系

没有人理解她的成绩够得上清北，为什么偏偏选复旦？

她妈妈说：“清北多好啊，将来找工作也方便”

她班主任说：“你这个成绩，不上清北可惜了”

她说：“我想去上海”

她是在某条微博里看到的，他说他喜欢上海，以后想在那里发展。

可她不是因为林亦辰，而是她也很喜欢上海

高考那天，天气很热。

苏清沅进考场之前，收到了一条推送

林亦辰发了一条新微博，只有四个字：

“高考加油”

她站在考场门口，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周围的人都以为她是因为自信才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他是不是在对我说的？

当然不是，但她愿意相信是，

高考结束那天晚上，她给他发了一条私信：

“考完了，感觉还可以，谢谢你今天发的加油”

发完之后，她又发了一条：

“我报的是上海，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如果考上了，也许有一天能在路上遇见你”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过就算遇见了，你也不认识我”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

窗外是夏天夜晚的声音，蝉鸣，风声，远处有人在放烟花

成绩出来那天，苏清沅考了全省文科第十八名

她如愿被复旦大学法律系录取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个日记本，写了一行字：

“要去有你的城市了”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进来，把日记本的纸页吹得微微翻动

她忽然想起来，第一次在微博上看到他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风

那时候她还是高一的学生，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现在她即将成为一名大学生

而他，依然是那个不会回她消息的人

她把日记本合上，拿起手机，打开微博

特别关注的图标亮着，但没有新内容

她给他发了一条私信：

“我考上复旦了。要去上海了”

发完之后，她加了一句：

“谢谢你，陪我度过这三年”

发送

她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她笑了笑，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风继续吹着，吹动窗帘，吹动桌上的书页，吹动那些从未被回复过的消息

而她坐在那里，像一道不会熄灭的光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