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柒婉芹拢了拢衣襟,径直踏入内务府的院门。
管事房里暖烘烘的,刘管事正捧着一杯热茶,与几个小太监说笑。见她进来,众人皆是一愣,随即露出几分轻蔑的神色。刘管事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起身,皮笑肉不笑:“哟,这不是汀兰苑的柒才人吗?稀客啊。”
柒婉芹无视周遭的打量,开门见山:“刘管事,本宫今日来,是为汀兰苑的月例。”
刘管事故作惊讶地挑眉:“才人这话,奴才就听不懂了。月例不是按时送过去了吗?”
“半车炭火,三成月银,也配叫按时送过?”柒婉芹声音清冷,目光落在他脸上,“乾元六年的冬日例则,本宫虽久居深宫,却也记得清楚——才人份例,月炭三车,月银五十两。刘管事是老资历了,不会连这个都记错吧?”
这话不软不硬,却带着几分敲打。刘管事脸上的笑僵了僵,心里暗忖,这柒才人往日里像个闷葫芦,今日怎么这般伶牙俐齿?他定了定神,又摆出一副无奈的模样:“才人有所不知,今年冬日炭料紧缺,各宫的份例都得酌情削减……”
“哦?”柒婉芹挑眉,“是吗?那凌美人宫里的暖炉,怕是日夜都烧着上好的银骨炭吧?听闻昨日她宫里设宴,连廊下都摆了炭盆,暖得如阳春三月。怎么,内务府的炭料,是紧着宠妃用,苛待无宠之人?”
刘管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柒才人竟会拿凌非烟说事,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柒婉芹见状,语气又冷了几分:“本宫今日来,不是来争辩的。要么,补齐汀兰苑的月例;要么,咱们一同去养心殿,请陛下评评理,看看这内务府的规矩,到底是按品阶来,还是按恩宠来。”
这话一出,刘管事彻底慌了神。
他不过是个内务府管事,哪里敢去御前捋虎须?真闹到陛下那里,他这乌纱帽怕是保不住。况且方才柒才人刚得了淑妃解围,谁知道她是不是得了淑妃的授意?
刘管事的态度霎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连忙赔笑道:“才人息怒,是奴才糊涂!都是底下人办事不利索,才弄错了份例!奴才这就吩咐下去,把缺的炭火和银子,一并给汀兰苑送去!”
柒婉芹看着他谄媚的模样,心头只觉一阵寒凉。
这深宫之中,果然是软的欺,硬的怕。她若是今日不来这一趟,怕是汀兰苑的众人,这个冬天都要挨冻受饿。
“不必麻烦了。”柒婉芹淡淡道,“今日便让人送过去。另外,小安子额角的伤,还请刘管事给个说法。”
刘管事连忙点头如捣蒜:“应该的,应该的!奴才这就责罚那几个不懂规矩的小太监,再送些药膏去汀兰苑!”
柒婉芹没再多言,转身便走。
走出内务府的院门时,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边竟透出一抹淡淡的霞光。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她却觉得身上暖了几分——不是因为暖意,而是因为心头那点郁气,终于散了。
回到汀兰苑时,灵雎和小安子正倚在门口翘首以盼。见她回来,两人连忙迎上前,满脸关切:“才人,您可算回来了!怎么样,内务府那边……”
“放心吧。”柒婉芹微微一笑,“炭火和银子,今日便会送来。”
话音刚落,便听得院外传来脚步声,几个小太监抬着炭车,捧着银匣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领头的太监满脸堆笑:“柒才人,这是补齐的炭火和月银,您清点一下。”
灵雎和小安子都愣住了,随即喜出望外。
柒婉芹挥了挥手,让他们把东西搬进去,目光落在小安子的伤处,柔声道:“待会儿内务府会送药膏来,记得按时涂抹。”
小安子眼圈一红,扑通一声跪下:“奴才谢才人!”
“起来吧。”柒婉芹叹了口气,“是本宫连累了你们。”
她转身望向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给皑皑白雪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场雪,让她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深宫之中,退让换不来安宁,隐忍换不来尊重。想要护住自己和身边的人,便只能挺直腰杆,不再做那躲在角落里的“隐形人”。
而远处的凌非烟宫里,却传来了一阵摔东西的声响。
凌非烟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扫落在地,气得浑身发抖:“好一个柒婉芹!好一个沈容与!本宫今日,算是栽了!”
知棠连忙上前劝慰:“小主息怒,为了一个柒婉芹,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不值当?”凌非烟冷笑,“她今日敢这般对本宫,来日便敢爬到本宫的头上!你去打听打听,这柒婉芹到底是什么来头!”
知棠连忙应声退下。
凌非烟望着窗外的残雪,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汀兰苑的柒婉芹?
她记住这个名字了。
夜色渐浓,汀兰苑里却暖了起来。新送来的银骨炭烧得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炭盆边缘,将殿内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灵雎手脚麻利地铺着新褥子,脸上满是笑意:“才人,这下可好了,往后再也不用挨冻了。内务府送来的药膏也极好,小安子抹了,说额角的疼都轻了不少。”
柒婉芹正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旧医书,闻言抬眸笑了笑:“那就好。”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月色清辉洒在积雪上,映得庭院里一片透亮。白日里的种种还历历在目——凌非烟的嚣张,刘管事的谄媚,还有沈容与那一句“光靠躲是躲不过去的”。
是啊,躲不过去。
这深宫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旦踏进来,便再无真正的清静可言。她从前想着,守着汀兰苑这一方小天地,看看书,制制药,便也算安稳。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让她明白,在这红墙之内,不争不抢,换来的只有任人宰割。
“才人,您在想什么呢?”灵雎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见她出神,忍不住问道。
柒婉芹接过姜汤,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她轻轻摇头:“没什么。”
她放下汤碗,指尖轻轻摩挲着医书的扉页。这本医书是外祖父留给她的,上面记着许多民间的偏方,也藏着外祖父一生行医的心得。从前在丞相府,她跟着外祖父学医,只想着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入宫之后,她也靠着这些医理调理身子,安稳度日。
可从今往后,怕是不能再只做这些了。
“灵雎,”柒婉芹忽然开口,“明日帮我整理些东西。”
灵雎一愣:“整理什么?”
“挑些成色好的药材,再备一盒我自制的安神香。”柒婉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要去景仁宫一趟,给太后请安。”
灵雎惊得手里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才人!您……您要去给太后请安?这三年您都没踏足过景仁宫一步啊!”
柒婉芹淡淡一笑。
三年前,她刚入宫时,也曾按规矩去给太后请安。只是见惯了后宫妃嫔在太后面前争妍斗艳,互相攀咬,便失了去的兴致。如今想来,太后虽身居高位,却也是个通透人,若能得她几分青眼,往后在这宫里,也能少些麻烦。
更何况,她记得太后前些日子偶感不适,夜里总睡不安稳。她自制的安神香,用的是最温和的药材,安神助眠的效果极好,想来太后会喜欢。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柒婉芹道,“总不能一直躲着。”
灵雎回过神来,连忙捡起帕子,用力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夜色更深,殿内的炭火烧得越发旺了。柒婉芹重新拿起医书,却没再看进去。她望着跳跃的火苗,心头渐渐清明。
往后的路,怕是要换一种走法了。
而与此同时,凌非烟宫里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知棠打探回来的消息,一字一句落在凌非烟耳中:“小主,奴才打听清楚了。这柒婉芹是丞相柒靖的嫡女,外祖父是江南名医,当年在民间颇有声望。只是她入宫三年,从未争过宠,也……”
“也从未得过陛下的召见,是吗?”凌非烟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敲着杯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知棠点头:“正是。听说陛下当年选她入宫,还是太后的意思。”
“太后?”凌非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嗤笑一声,“不过是看在丞相的面子上罢了。一个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的才人,也敢在本宫面前摆架子?”
她放下茶杯,眼中满是阴翳:“淑妃护着她又如何?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这后宫里,终究还是看谁能攥住陛下的心。”
她顿了顿,看向知棠,语气狠戾:“去,告诉内务府的刘管事,往后汀兰苑的份例,按时送过去便是。”
知棠一愣:“小主,就这么算了?”
“算了?”凌非烟冷笑一声,“当然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本宫要让她知道,就算她得了淑妃的解围,就算她能去给太后请安,这后宫里,也不是她想抬头,就能抬头的。”
“明日宫里不是有赏花宴吗?”凌非烟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去备些东西,本宫要让她好好‘出出风头’。”
知棠心领神会,连忙躬身应下:“是,奴才这就去办。”
窗外的月光,越发冷了。
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然在这深宫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我可以帮你构思赏花宴上凌非烟刁难柒婉芹的具体桥段,需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