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乾元三年,大宋。
自赵秉渊于靖康之变后起兵靖难,扫平割据的藩王、击退南下的辽兵,已过去三个年头。这位从端王登临帝位的君主,以铁血手腕重整朝纲——先是严惩靖康年间通敌的宦官与朝臣,抄没家产充作军饷;再派老将镇守西北,与辽人划定疆界,换得边境五年无战事;后又减免江南三州赋税,疏通邗沟漕运,让战后流离的百姓得以归乡耕作。
如今的大宋,虽不复仁宗年间的鼎盛,却也渐有生机。紫宸殿外的石缝里,春草已冒出嫩芽;汴京城南的朱雀大街上,早市的摊贩推着小车穿梭,吆喝声能传到皇城根下。唯有皇城深处的红墙,依旧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内里的威严与清冷,同墙外的烟火气隔得分明。
这日清晨,慈宁宫的鎏金铜铃被风拂得轻响,殿内却早已坐满了人。太后穿着赭黄色绣团龙纹的褙子,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目光扫过阶下侍立的女官:“秀女都到齐了?”
“回太后娘娘,已在殿外候着了,共二十七位,皆是世家重臣之女。”女官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
太后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佛珠:“皇帝呢?”
“陛下……陛下说御书房还有漕运的折子要批,让奴才回禀娘娘,今日选秀之事,全凭娘娘做主。”李德全从殿外走进来,躬身回话时,额角沁出细汗。他伺候赵秉渊多年,知道这位陛下对选秀之事向来淡漠——乾元元年太后提过一次,陛下以“国未稳,民心未安”推了;去年又提,陛下又以“西北军饷未清”搪塞。若不是上月户部递了奏折,说江南士族因“后宫空虚”颇有微词,陛下怕是还要推。
太后闻言,嘴角牵起一丝淡笑,却没说话。她这位外甥,自小便是这般性子——十岁丧母,她接进宫抚养,原想好好教导,可这孩子偏生像块冷玉,对她的叮嘱只听不做,对她赏赐的点心也从不碰。后来他上战场、封王、夺位,每一步都走得决绝,如今当了皇帝,更是眼里只有朝政,连太后的面子,也只肯给三分。
“罢了,他忙他的去。”太后挥了挥手,“让秀女们进来吧,哀家瞧瞧。”
李德全连忙应了声“是”,转身撩开殿门的珠帘。殿外候着的秀女们,立刻按家世高低排成队列,一个个提着襦裙的下摆,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进来。二十七位女子,皆是十五到十八的年纪,穿着各色绣罗裙,头上簪着金玉钗,却多半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唯有站在队列靠前的柒婉芹,显得有些不同。她穿着月白色绣兰草纹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耳坠是两颗圆润的东珠——这是丞相府女子的常服,不张扬,却透着世家的底气。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殿内的青砖上,既不似左边的吏部尚书之女那般紧张得攥紧衣袖,也不像右边的太傅之女那般偷偷抬眼打量太后,只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株临水的兰草。
柒婉芹心里没什么波澜。自父亲柒靖上月回府说“陛下允了选秀,你需入宫”,她便知道这是定数。柒家是陛下潜邸旧臣,靖康年间,父亲冒死为陛下传递藩王谋反的消息,才让陛下有机会先发制人。如今陛下后宫空虚,世家皆盼着女儿入宫巩固家族地位,柒家身为丞相府,断没有推脱的道理。
她只是按规矩做——前几日母亲柳氏为她准备宫装,她便配合试穿;今日清晨墨竹为她梳双环髻,她便坐着不动;此刻走进慈宁宫,她便按礼仪垂眸站立。至于能不能选上、选上后会怎样,她没多想——入宫是规矩,遵守规矩,便是她此刻该做的事。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太后的声音在殿内响起,目光落在队列最前面的几人身上。
秀女们纷纷抬头,柒婉芹也缓缓抬眸。她的眉眼生得清丽,眼尾微微上挑,却因性子沉静,添了几分温婉;肌肤是世家女子常见的白皙,却因幼时跟着外祖父在药圃里晒过太阳,透着健康的粉晕。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她的衣饰,轻声问:“你是柒靖的女儿?”
“回太后娘娘,民女柒婉芹,是丞相柒靖之女。”柒婉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传到殿角,语气里没有丝毫怯意。
“嗯,看着是个端庄的。”太后微微颔首,又问了几句诗书礼仪的事。柒婉芹一一作答,句句条理分明——问她最喜欢的典籍,她说《论语》,因“为政以德,譬如北辰”最合如今朝政;问她会不会琴棋书画,她说“略通皮毛,最擅长的是辨认药材”;问她入宫后想做什么,她说“恪守本分,不给家族与陛下添麻烦”。
太后听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这柒家的女儿,倒不像其他女子那般只会说“愿为陛下分忧”的空话,反倒实在。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官,轻声道:“记下来,柒婉芹,封正七品才人,赐居长乐宫东侧的汀兰苑。”
柒婉芹心中微怔,随即躬身行礼:“民女谢太后娘娘恩典。”
其余秀女也陆续被召见,有封才人的,有封更衣的,也有被太后以“性情跳脱”“体弱”为由送回府的。整个过程,赵秉渊始终没露面。倒是临近午时,李德全从御书房方向过来,隔着慈宁宫的窗纱,柒婉芹瞥见他身后跟着一道玄色身影——那人穿着龙袍,身形挺拔,手里拿着一把墨色的折扇,正挡在脸前,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她没多想,只当是陛下路过,待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便收回了目光。
选秀结束时,已近未时。太后没多停留,只叮嘱女官“好生安置秀女”,便乘凤辇回了慈宁宫。柒婉芹跟着负责安置的女官往长乐宫走,一路上穿过朱红的宫门、铺着青石板的回廊,看惯了丞相府的素雅庭院,再看皇宫里的雕梁画栋——廊柱上缠着金箔,屋檐下挂着鎏金宫灯,连路边的石狮子都镀了层铜,倒觉得有些晃眼。
“柒才人,前面就是汀兰苑了。”女官指着前方一处院落,语气里多了几分恭敬。
柒婉芹抬眼望去,只见院落的门楣上挂着“汀兰苑”三个字的匾额,是用紫檀木做的,边角雕着兰草纹;院墙是青砖砌的,上面爬着翠绿的藤蔓;院内隐约能看到几株玉兰树,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是铺了层白霜。这汀兰苑在长乐宫东侧,紧邻着御花园,既安静,又透着尊贵——宫里人都知道,长乐宫是先帝淑妃曾住过的地方,苑落规制比其他宫苑高半级,如今能住在这里的,皆是家世显赫的妃嫔。
“进去吧,您的奴才都在里面候着了。”女官推开院门。
院内的廊下,早已站着四个奴才——两个宫女,两个太监,都穿着崭新的青色宫装与灰色长袍,见柒婉芹进来,立刻齐齐跪下:“奴才(奴婢)参见柒才人,才人万安!”
柒婉芹走到廊下,轻声道:“起来吧,都报上名来。”
“回才人,奴婢叫春桃,是负责伺候才人起居的,以前在长乐宫当差,熟悉这里的规矩。”第一个宫女站起身,约莫十六七岁,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笑,看着十分机灵。
“奴婢叫夏荷,负责才人的衣物首饰,会浆洗、会绣活,才人若有合身的衣裳要做,尽管吩咐奴婢。”第二个宫女性子稍静些,说话时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奴才小禄子,负责给才人传消息、跑外务,宫里的路奴才都熟,才人若要找内务府要东西,奴才去最合适。”太监小禄子个子不高,说话时声音带着点尖细,却很利索。
“奴才小全子,负责汀兰苑的洒扫与膳食,奴才以前在御膳房当差过,知道才人是南方人,喜欢吃清淡的,往后会让小厨房多做些江南菜。”小全子看着老实,说话时微微躬身,显得很恭敬。
柒婉芹点点头,目光扫过四人——春桃机灵,适合应对宫里的人情往来;夏荷手巧,能照料日常起居;小禄子熟路,方便对外联络;小全子懂膳食,能照顾她的口味。内务府给她分配的奴才,显然是按“世家妃嫔”的规格来的,挑的都是有经验、懂规矩的。
“往后汀兰苑的事,就劳烦你们了。”柒婉芹轻声道,“我性子淡,不爱热闹,平日里你们各司其职,不必刻意奉承,也不必处处拘谨。”
四人闻言,心中松了口气。她们原以为丞相府出来的才人会摆架子,没想到竟是个温和的。春桃立刻笑着回话:“才人放心,奴婢们定当尽心伺候!”
说话间,夏荷已提着柒婉芹的行李箱走进正房。正房分内外两间,外间是待客的地方,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兰草图;内间是卧室,铺着猩红的地毯,拔步床的帐子是月白色的纱,帐钩上挂着玉坠,一动就发出轻响。
“才人,您先歇会儿,奴婢去让小厨房做些点心来?”春桃跟着走进来,轻声问道。
柒婉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的玉兰树正开得盛,风一吹,花瓣落在窗台上。她看着远处红墙尽头的御书房方向,忽然想起方才在慈宁宫窗外瞥见的那道玄色身影——那便是大宋的皇帝,她未来的夫君。
可她心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只轻轻应了声:“好,随便做点就好。”
入宫是规矩,选上是命数,住好苑、得好奴才是家世使然。至于往后的日子,她想,大抵也只需按规矩过——读读书,认认药材,偶尔给太后请安,不惹事,不争先,便够了。
她没料到,这看似平静的宫墙生活,会在不久后,因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彻底改变。